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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丰收的烦恼

"又死了一批。"

赵二牛站在塘边,手里拎着一条翻白肚的草鱼——大约一斤半,尾巴还在微微抽动。他把鱼扔进岸边的木桶里,桶里已经有七八条了,都是今天早上捞上来的死鱼。

林晚晚蹲在桶边看了看。鱼的鳃盖发暗,眼睛浑浊——不是病死的,是闷死的。塘里的鱼太多了,密度一大就缺氧。尤其是连续几个闷热天之后,水里的溶氧量下降,鱼就开始翻肚皮。

"今天死了几条?"

"加上这八条——十一了。昨天死了七条。前天五条。"

"三天死了二十三条。"她站起来,看了看塘面——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鱼嘴,一张一合地在那吐水。这不是好现象——鱼浮头了,说明水底缺氧。

"加新水了没有?"

"加了。今早开了进水口冲了一个小时。好一点了——但撑不了多久。"

林晚晚知道问题出在哪。鱼塘扩大之后她放了更多鱼苗——第一口塘七百尾加上第二批放的五百尾,加上后来自然繁殖的,现在塘里的鱼少说有一千五六百条。两亩三的水面养这么多鱼,密度已经到了极限。

养得出来是一回事——卖得出去是另一回事。

"傻子。"

"嗯。"

"最近死鱼的事——根子不在塘里。在路上。"

陆战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靠山屯到镇上只有一条黄土路——三里多长,坑坑洼洼的。晴天还好,独轮车推过去四十分钟,颠是颠了点但能到。雨天就完了——黄泥路变成烂泥塘,车轮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上个月下了一场暴雨,赵二牛推着一车鱼去镇上,半路上翻了车,二十多斤鱼全撒在泥地里。捡回来的不到一半。

就算是晴天,四十分钟的颠簸对鱼来说也是要命的。鱼装在木桶里,桶里的水经不起晃——一路颠过去水花四溅,到了镇上鱼已经半死不活了。半死不活的鱼卖不上价——活鱼五毛、死鱼两毛,差了一倍多。

更要命的是外面的商贩。

前几天镇上一个鱼贩子找上门来——姓周,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的,说话的时候眼睛老是往别处瞟。他说他能批量收鱼,价钱给"公道"。

"公道"是多少?

"六毛。"

"六毛?"林晚晚当时就皱了眉,"我这鱼——活蹦乱跳的草鱼,你给六毛?镇上零售都卖八毛到一块了。"

"林老板,你别跟我比零售价——零售是人家的价,我收的是批发价。"周贩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烟,"你六毛卖不卖?不卖我明天再来——反正你的鱼多等一天就多死几条。到时候五毛我都嫌贵。"

林晚晚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笑了一下说"我再想想"。周贩子走了之后她站在塘边骂了一句脏话——她很少骂人,但那天是真气了。

六毛。批发价六毛。她养了半年——清淤、放苗、喂草、值夜、修围栏——到头来一条鱼赚不到两毛钱。扩大养殖之后产量翻了倍,但如果卖不上价,扩大等于白干。产量越高亏得越多——这话她以前在公司里跟客户说过,没想到有一天应验在自己身上。

她蹲在塘埂上发呆。塘里的鱼还在浮头——一千多条鱼挤在两亩三的水里,嘴巴一张一合地争那点氧气。她忽然觉得这些鱼跟她一样——被堵在一个窄地方里,出不去。

陆战在她旁边蹲着。他不说话——他在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但他在。

"傻子。"

"嗯。"

"你说怎么办?"

"鱼卖不出去——是路的问题。"

"路的问题我也知道。但我修不了路——三里多的黄土路,修成石子路得几百块。我哪来几百块?就算修了——也修不到县城去。我要卖到县城,得有车。有车得有路。有路得有钱。有钱得先卖鱼。卖鱼得有路。他妈的——死循环。"

"山路走不了,就走别的路。"

她转头看他。

"什么别的路?"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

他说"肯定有"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眼睛平平静静的。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好像真的可以。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他说"肯定有"的时候,比她说一百句"我要想办法"都管用。

"别的路……"她嘟囔着,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地上的泥巴里画圈圈——画了半天也没画出什么名堂。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鱼——活的鱼、死的鱼、六毛钱的鱼、八毛钱的鱼。周贩子那句"你不卖我明天再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但脑子不停。

她开始想前世的事。前世她在公司里处理过供应链的问题——产品做出来了运不出去,冷链跟不上,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三十。那时候她的解决办法是——找第三方物流,用冷藏车运。

冷藏车。冷藏。

冷。

冰。

她猛地坐了起来。

"妈的——冰!"

陆战在旁边被她吓了一跳——他还没睡。

"怎么了?"

"傻子——你知不知道古代人怎么保鲜?"

"……腌?"

"不是腌——是冰。冬天把河冰凿下来存在地窖里,夏天取出来用。冰块可以保鲜鱼肉——温度一低,鱼就不容易死。死鱼也能保鲜不腐败。"

"嗯。"

"我以前——"她差点说"前世",及时改了口,"我以前听人说过这个事。北方有些地方冬天取冰存地窖里,能存到第二年秋天。地窖保温做得好的话——冰化不了多少。"

"你想建冰窖?"

"对。如果我能冬天存一批冰——夏天的时候把鱼放在冰上运——运到县城去,活鱼能卖一块二到一块五。就算死鱼也能卖八毛。比在镇上卖给周贩子强一倍不止。"

"冰窖怎么建?"

"不知道。我只知道原理——背阴的地方挖深坑,用黄泥和稻草做保温层。具体怎么挖、挖多深、用什么材料——我不懂。"

"找懂的人。"

"对。得找一个懂行的人。"

她躺回去,但更睡不着了。脑子里在转——冰窖、冰窖、冰窖。这个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行。靠山屯冬天冷——腊月的时候河面结冰能结半尺厚。取之不尽的冰源。如果能把冰存到夏天……

"傻子。"

"嗯。"

"明天我去找王德发——问问他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懂制冰的人。"

"好。"

"还有——这几天死鱼的事先控制一下。让赵二牛每天多加一次新水,减少喂食量——鱼吃得少了耗氧就少了。撑过这几天闷热天就行。"

"好。"

"还有——周贩子那边先拖着。别说卖也不说不卖。就说'再等等'。"

"你拖着——他会不会去找别人?"

"不会。他盯的是我的塘——周围几个村就我有这么大的量。他等得起。"

"嗯。"

"傻子。"

"嗯。"

"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你说'肯定有'——那就有。"

"我没说。你说的。"

"你信了——就是你的了。"

她笑了。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王德发。

"支书,我想问个事——附近有没有懂制冰存冰的人?"

王德发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制冰?"

"对。就是冬天取河冰存地窖里——夏天取出来用的那种。"

"这手艺……"王德发把斧头放下,擦了擦手,"我听说过。以前县里有冰匠——专门给人挖冰窖的。但这行当断了二十多年了——谁还用冰窖啊?现在有条件的人都用供销社的冰棒。"

"有还活着的人吗?"

"有一个。"王德发想了想,"叫赵满仓。以前是县里最有名的冰匠——十里八乡的冰窖都是他带着人挖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搞运动的时候被批了——说他'搞资本主义'。冰窖被砸了,人也被斗了。从那以后他就不碰冰了。搬到了镇边上住,跟谁也不来往。"

"他人还在?"

"在。六十多了。我前年在镇上见过他一次——头发全白了,穿得破破烂烂的。在街上卖花生——一小筐花生,蹲在墙根底下卖。"

"他住哪?"

"镇东头——粮站后面那排破院子。最里头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林晚晚点了点头。

"支书,谢了。"

"晚晚——你真要建冰窖?"

"真要。"

"那老头不好说话——被斗怕了。你去找他他未必搭理你。"

"试试。"

她回到家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切了两斤卤猪头肉,用荷叶包好。第二件是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散装白酒——两毛五的那种,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总比没有强。

"傻子,我下午去趟镇上。"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塘——这几天死鱼多,你盯着点。我去去就回。"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我不放心但知道拦不住你"的眼神。

"早去早回。"

"知道了。"

她拎着卤肉和酒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没跟来——但他在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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