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粮站后面的那排院子比她想象的还破。
土坯墙塌了半面,用玉米秆补的。院门是两块旧门板拼的,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门口确实有棵枣树——歪得厉害,主干往一边斜着,树冠快倒在邻居的墙上了。
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子不大——大约两分地。里面堆着些杂物:几个破筐、一口缺了角的缸、一捆发霉的稻草。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一辆手推车,车轮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慢,拖沓着。门板从里面被推开了——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
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不是普通的皱纹,是那种被生活和岁月一起碾出来的深沟。眼睛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警惕——像一只被踢过的老狗。
"谁?"
"赵师傅——您是赵满仓赵师傅吧?"
"你找错人了。"门开始关。
"赵师傅——我不是来找错的。我是专门来找您的。"
门停了。那只眼睛从缝里看着她。
"你谁?"
"我叫林晚晚。靠山屯的。我包了一口鱼塘养鱼——想跟您请教个事。"
"不干。走。"
门"嘭"地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没走。
她把荷叶包着的卤肉和那瓶酒放在门槛上。然后站在门板前面,对着关上的门说了一句话。
"赵师傅——我不是来让您出山的。我是来学手艺的。您教我,我付学费。"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门板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说什么?"
声音比刚才近了——他就站在门后面。
"我说——我不是来请您出山的。我知道您以前的事。我不为难您。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没有机器的情况下——能不能建一个能用的土冰窖?"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
"你是养鱼的?"
"对。靠山屯的废塘——我包了养鱼。鱼养出来了但运不出去——天热死得快。我想用冰保鲜。"
"你有冰源?"
"有。村后面的河冬天结冰——半尺厚。"
"你有多少鱼?"
"现在一千多条。以后会更多。"
门里面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大约半分钟。
然后门开了。
赵满仓站在门后面。他比林晚晚想象的矮——大概一米六出头,弓着背,穿着一件打了三四层补丁的灰棉袄。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灰指甲厚厚的一层。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刚才那种警惕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热情,是——兴趣。提到冰窖之后他的眼神变了。像是一个干了半辈子木匠活的人,忽然听到有人说"我想打一张桌子"。
"进来。"
林晚晚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还破——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扫过,杂物码得整整齐齐。破筐摞在角落里,缸用塑料布盖着,稻草捆得好好的。一个穷但不邋遢的人。
赵满仓把她领到堂屋。堂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炕。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年画,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画的东西还能看清——一个剖面图,标着尺寸和箭头。
林晚晚走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冰窖的剖面图。深约一丈、宽约六尺、长约一丈二。四壁标着"黄泥三寸""稻草一寸""黄泥三寸"——三层结构。底部画着排水沟。顶部画着木梁和草顶。旁边还标着温度——"冬存时零下""夏取时不超过十度"。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您画的?"
赵满仓没回答。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手。
"你刚才说——你想学手艺。你出学费。多少?"
"您说。"
"我不缺钱。"
她看了看这间屋——四面漏风的墙、打了补丁的棉袄、露脚趾的鞋。不缺钱?他缺的就是钱。但他不说——他有他的骨气。
"赵师傅,我不跟您绕弯子。"她坐下来,从门槛上把卤肉和酒拿进来放在桌上,"我先说我的情况。我包了一口鱼塘——两亩三的水面。鱼养出来了但卖不出去。镇上的鱼贩子压价——六毛一斤收。我的鱼活蹦乱跳的草鱼,运到县城能卖一块二。但运不到——路上四十分钟鱼就闷死了。"
"你想用冰保鲜。"
"对。冬天存冰,夏天用。把鱼放在冰上运——运到县城去卖。"
"你有多少本钱?"
"不多。但够挖一个窖。"
"你知道挖一个冰窖要多少人工?"
"不知道。所以我来找您。"
赵满仓看着她。他的眼神从刚才的"兴趣"变成了"打量"——他在评估她。不是评估她有没有钱——是评估她这个人靠不靠谱。
"你一个女的——养鱼?"
"对。"
"谁帮你干活?"
"我男人。还有村里的合伙人——二十四户。"
"二十四户?"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我出技术和鱼苗,他们出工。年底按工分分红。"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赵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卤肉包和酒瓶——那两斤猪头肉的油已经浸透了荷叶,散出一股浓郁的卤香。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先把这个打开——我两天没吃过肉了。"
林晚晚把荷叶包打开。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陆战的刀工。她又把酒瓶盖拧开,倒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赵满仓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了闭眼。然后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喝完"哈"了一声。
"散酒。"
"两毛五的。等我鱼卖上价了——给您买好的。"
"两毛五的就行。"他又喝了一口,"好酒我喝了二十多年没喝过了。"
他一边吃肉一边喝酒。林晚晚没催他——让他先吃。一个人饿了两天肚子的时候,先填饱肚子再说正事。
吃了大约十分钟,赵满仓放下筷子。他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林晚晚。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能不能在没有机器的情况下建一个能用的土冰窖。"
"能吗?"
"能。"
他的眼睛亮了——就这一个字。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
"我带了二十年没碰过这个了。但我没忘。怎么选地方、怎么挖、怎么铺保温层、怎么存冰、怎么取冰——每一步我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发黄的图纸取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三十年前画的——给县里那个冰窖画的施工图。后来冰窖被砸了,这张图我留着没舍得扔。"
林晚晚看着那张图。三十年前的图纸——线条还清楚,标注还认得出来。
"赵师傅——您要是愿意教我,我不让您白教。两个办法:第一,我付学费——您说个数。第二,冰窖建好之后,您要是愿意——我给您留一个窖位。您存什么我不管,但窖的维护和取冰我帮您做。"
赵满仓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发黄的电灯光里有点湿——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触动了的湿。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让我出山的。"
"对。"
"但你让我教你——等于让我出山。"
"不一样。您出山是您亲自去挖窖、存冰、卖冰——那是做生意。我请您教我——是传手艺。手艺传了,您的手艺就还在。您不动手,但您的手艺没断。"
赵满仓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在图纸上摸了一下,很轻,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哑了,"我以为这门手艺要带进棺材里了。"
林晚晚没说话。她等着。
赵满仓抬起头。
"学费我不要。窖位也不要。"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要你建冰窖的时候——让我去看看。我不动手。我就看看。"
林晚晚看着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批斗过、冰窖被砸过、二十年没碰过冰——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看看"。
"行。"
"真的?"
"真的。您随时来。不光看——您要是看到哪里不对,跟我说。我听您的。"
赵满仓的眼睛彻底亮了。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灰烬里重新冒出来的火星子。小小的,但是热的。
"那你先把图纸拿去。回去研究——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这图纸——"
"拿去。我脑子里还有。"
林晚晚把图纸卷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的内兜里。这张纸比鱼塘的承包合同还重——承包合同保的是她的塘,这张图纸保的是她的鱼能不能卖出去。
她站起来。
"赵师傅——明天我让人给您送一袋米过来。"
"不用——"
"不是给您的。是给我的学费——您说了不要学费。但人总得吃饭。您两天没吃肉了——我不信您米够吃。"
赵满仓的嘴动了动,没拒绝。
林晚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堂屋门口,个子矮矮的,背弓着,棉袄破破烂烂的。但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开门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警惕了,是那种"又有事干了"的神情。
她走出院子,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手里空着——卤肉和酒都留给了赵满仓。但兜里揣着一张发黄的图纸,走起路来觉得脚步轻了不少。
"赵师傅——"她心里念叨了一句,"您这手艺,不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