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晚让人送了一袋米过去——三十斤,赵二牛推着独轮车送的。赵二牛回来的时候跟她说:"嫂子,那老头可真穷。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灶台上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我放米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眼圈都红了。"
林晚晚没说什么。她把那张发黄的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赵满仓三十年前画的冰窖剖面图。线条清楚、标注详细,连排水沟的坡度都标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画的图——这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画的。
她看不懂所有的标注。有些数字她能理解——窖深、宽、长。有些术语她不明白——"夯土三遍""草帘双层""通风口朝北"。
她得再去一趟。
隔了两天她去了。这次没带卤肉——带了两个热馒头和一碟咸菜。馒头是她自己蒸的,碱放多了有点黄,但热乎。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细,滴了几滴香油。
她到赵满仓家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门虚掩着——上次她走之后他没插门闩。她敲了两下。
"赵师傅?"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满仓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摆着昨天赵二牛送来的那袋米——米袋子还没拆,他大概舍不得吃。
"赵师傅,米怎么没煮?"
"留着。"他的声音很平,"一次煮了就没了。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饭怎么行?"她把馒头和咸菜放在桌上,"先吃这个。热的。"
赵满仓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她。他没说谢——拿起来就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
"你那图——看懂了?"他嚼着馒头问。
"看懂了一半。有些术语我不明白——'夯土三遍'是什么意思?'草帘双层'怎么铺?通风口为什么要朝北?"
赵满仓放下馒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夯土三遍'就是窖壁的黄泥要分层夯实——铺一层夯一遍,连着铺三层夯三遍。这样窖壁才结实,不渗水。"
"草帘呢?"
"稻草编成帘子,两层之间夹一层干树叶。树叶不导热——夏天外面再热,里面也凉。"
"通风口朝北?"
"北风冷。通风口朝北,冬天的冷风能灌进窖里帮着降温。但口不能太大——一尺宽就够。太大了热气也进得来。"
林晚晚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这些东西光看图纸没用——得有人讲。图纸是死的,经验是活的。
"赵师傅,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冰块怎么取?冬天河面结了冰——直接砸下来就行吗?"
赵满仓摇了摇头。
"不行。河冰不能直接用——里面有杂质、有泥沙,存不住。要取就取清水冻的冰——把河水打上来灌进模具里,让它自己冻。这种冰块干净、密度大、化得慢。"
"模具?什么模具?"
"木板钉的框子——一尺见方、半尺厚。灌上水搁在外面冻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是一块冰。"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算——一尺见方、半尺厚的冰块大约五十斤。一个冰窖如果存两百块——就是一万斤冰。夏天取出来化掉一半也还有五千斤。五千斤冰能保鲜多少鱼?
"赵师傅——一个三丈长、一丈宽、一丈深的窖,能存多少冰?"
"两百块到两百五十块。码得好能到三百。"
"三百块冰——夏天能保鲜多少鱼?"
"看你怎么运。你要是连冰带鱼一起装车——三百块冰够你运两千斤鱼。一块冰配六七斤鱼。温度能压到十度以下——撑一天一夜没问题。"
"一天一夜够了。从靠山屯到县城——如果走水路的话——多久?"
赵满仓看了她一眼:"水路?"
"对。靠山屯后面的河——往下游走能到县城。我以前打听过。"
"多远?"
"三十多里水路。顺流的话——竹排半天就到。"
赵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是白开水,没有茶。
"你脑子转得快。"
"穷逼的。"
"什么?"
"穷——逼的。有钱谁想这些。"
赵满仓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松弛了。
"你还有什么不懂的?"
"太多了。但今天不问了——您先吃饭。改天我再带东西来。"
"你别老带东西——"
"赵师傅,我不是施舍您。"她站起来,"我是晚辈。晚辈来看长辈带点吃的——天经地义。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冰窖建好了,您教我的那些手艺就是还了。"
赵满仓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发黄的电灯光里有点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感动——是那种"这个人靠谱"的判断。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后天。后天我带个人来——一个孩子。她想见见'会变冰的爷爷'。"
"什么孩子?"
"我鱼塘里帮忙的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听说我找了个会做冰的老爷爷——非要跟着来看看。"
赵满仓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低头继续啃馒头。
后天林晚晚真把春妮带上了。
春妮听说要去看一个"会变冰的爷爷",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辫子扎了三遍才满意——最后还是林晚晚帮她重新扎的。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是林晚晚给她做的——过年的时候送的。
从靠山屯到镇上走了四十分钟。春妮一路上蹦蹦跳跳的,问个不停。
"嫂子,冰怎么能存到夏天呢?不会化吗?"
"不会。存在地窖里——地窖凉,化不了。"
"那冬天取冰的时候冷不冷?"
"冷。零下十几度呢。"
"赵爷爷不怕冷吗?"
"他不怕。他干了半辈子了。"
到了赵满仓家门口,春妮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会变冰的爷爷"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土坯墙塌了半面,院门是两块旧板子拼的。
"嫂子,赵爷爷就住这儿?"
"嗯。"
春妮没再说话。她跟着林晚晚走到门前。
林晚晚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赵满仓站在门后面——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头发也梳了。他大概知道今天有客人来。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春妮仰着头看他。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咧嘴笑了。
"爷爷好!嫂子说你会把水变成冰块——是真的吗?"
赵满仓的嘴动了动。他看着春妮——这个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进来吧。外头冷。"
春妮蹦进了院子。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破筐、旧缸、锈手推车——在她眼里都是好玩的东西。
"爷爷,你院子里这棵枣树怎么歪了?"
"被风吹的。"
"那它还结枣吗?"
"结。每年都结。"
"甜不甜?"
"甜。"
"那等枣熟了我来吃!"
赵满仓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晚晚看到了。
进了堂屋,春妮的视线立刻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住了——不是那张冰窖剖面图(上次赵满仓已经取下来给林晚晚了),而是旁边墙上挂着的几张旧照片。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钉在墙上。
第一张:一群人穿着工装站在冰块前面。冰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白色的墙。人群中站着一个年轻人——浓眉大眼,腰板挺直,嘴角带着笑。跟眼前这个弓背白发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爷爷——这是你吗?"春妮指着照片问。
赵满仓走过去看了看。
"是我。三十年前的。"
"哇——你那时候好帅!"
赵满仓被这句童真的话弄得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脸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夸"帅",这种事大概这辈子头一回。
林晚晚站在后面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照片——赵满仓年轻时候的照片。每一张都跟冰有关:取冰、运冰、码冰、开窖。那些照片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是一个人的青春。
赵满仓给春妮倒了碗热水。春妮捧着碗坐在板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板凳太高了,她的脚够不着地。
"爷爷,水变成冰到底是怎么变的?"
"不是变——是冻。水在零度以下就结冰了。"
"那你怎么让它夏天不化呢?"
"存地窖里。地底下凉——太阳晒不到。"
"地窖长什么样?"
"像一个很大的洞。挖在地底下的。"
"洞里不黑吗?"
"黑。但黑才好——见光冰就化得快。"
"那你怎么看得见?"
"点灯。油灯。"
春妮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听故事一样入了迷。
赵满仓说了很多。比他之前跟林晚晚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不是他在"教"——是春妮问的问题让他停不下来。一个小女孩的好奇心打开了一扇他关了二十年的门。
林晚晚坐在旁边听。她没插嘴——让春妮问,让赵满仓答。有些东西她自己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的,春妮替她问了。
聊了大约一个小时,春妮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犯困了。赵满仓从床上拿了一条旧毯子给她盖上。春妮缩在板凳上,抱着碗,眼睛越来越沉,最后靠着墙睡着了。
赵满仓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喜欢小孩",是那种"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的复杂。
"赵师傅——"林晚晚轻声开口。
赵满仓没回头。他看着春妮的睡脸。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女儿。"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没了。"
林晚晚没问"怎么没的"。她知道——那个年代,没了就是没了。病死的、饿死的、斗死的——什么可能都有。
"她要是活着——也该有孩子了。跟这丫头差不多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着枣树沙沙响。春妮翻了个身,砸了砸嘴,继续睡。
赵满仓转过头来看着林晚晚。他的眼睛不再浑浊了——是那种下了决心的清亮。
"我不用你养老。"
"赵师傅——"
"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只是想让鱼多活几天?"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褂子,住在四面漏风的破院子里,二十多年没碰过冰。他不是在问她"目的"——他是在问自己"值不值得重新碰一次"。
"是。我就想让我的鱼活着到该去的地方。"
赵满仓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落满了灰——厚厚一层,用手指一划就能画出字来。他把箱子搬到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灰,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冰凿、几根铁钎、一卷麻绳——工具不大,但每一把都磨得锃亮。锃亮不是因为新——是因为被手摸了太多次,磨出了光。
工具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发黄的硬壳本,封面写着四个字:"冰窖手记"。
赵满仓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纸页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会碎。他翻了几页,然后合上,递给林晚晚。
"这是我以前记的——冰窖怎么挖、保温层怎么铺、冰块怎么码、存冰的温度怎么控。几十年了。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林晚晚双手接过那本笔记本。沉甸甸的——不是本子本身重,是里面的东西重。几十年的经验、几十年的手艺,全在这几十页发黄的纸里。
"赵师傅——这本笔记我借去抄一份。抄完还您。"
"不用还。你拿去。"
"那不行——这是您的。我抄一份,原件还您。"
赵满仓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晚把笔记本放进棉袄内兜里,"您得跟我去实地看看选地方。我不指望您干活,您就站旁边指一下就行。"
赵满仓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箱子里那几把冰凿——手指在凿柄上摸了一下。凿柄上有凹痕——是被手握了太多年磨出来的。
"这些工具——也给你。"他把冰凿和铁钎从箱子里拿出来,"还能用。我磨过——二十年没碰,但刀刃没钝。"
林晚晚看着那些工具。冰凿的刃口闪着寒光——确实没钝。这个老头二十多年没碰冰了,但他的工具一直磨着。像是随时准备着有一天能重新用上。
"赵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他把箱子推到她面前,"这东西在我这儿放二十年也是锈。到了你手里——还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