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晚还在刷牙,陆战进来说了一句话。
"外面有人找你。"
她含着满嘴的泡沫走到院门口。
赵满仓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跟昨天照片里那件差不多,只是旧了很多。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用铁丝绑着。他的头发梳过了——白发贴在头皮上,用水压的。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的,看形状像是那几把冰凿和铁钎。
林晚晚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赵师傅——您怎么来了?天还没亮呢。"
赵满仓没接她的话。他站在院门口,眼睛看着村子东头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鱼塘和后山。
"你那个塘,我去看过了。"
"您什么时候去的?"
"天没亮就来了。到了村口问了一个起早捡粪的老头——他给我指了路。我去塘边看了一圈,又上了后山。"
林晚晚愣了一下。天没亮就从镇上走到靠山屯——三十多里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了至少两个小时。
"赵师傅——您走夜路来的?"
"走夜路凉快。白天走太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您吃饭了没有?"
"吃了。来的路上在村口那户人家要了碗水。"
"那不叫吃饭——"她转身往灶房走,"您等着,我给您下碗面。"
"不用忙。"赵满仓叫住了她,"我先跟你说正事。"
他站在院门口,指着村东头的方向。
"你那个塘——南边那个山坡,背阴、土厚、离水源近——适合挖窖。"
林晚晚看着他。这是她认识赵满仓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不是磕磕绊绊的、不是欲言又止的——是一口气说完的,每个字都带着笃定。
"我上去看了。"他接着说,"山坡北面有一块平地——大概两丈见方。下面是硬土层,不渗水。往东二十步就是那条小溪——冬天取水冻冰方便。往北五十步是鱼塘——运冰过去不远。"
"您都看好了?"
"看好了一个大概。具体能不能挖——得挖个探坑看看土层。"
"探坑怎么挖?"
"挖一尺见方、三尺深的小坑。看土的颜色和湿度——黄泥最好,沙土不行。底下如果有石层——得避开,石层导热。"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把牙刷漱了口,擦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褂。
"赵师傅,您先进来坐。我给您下碗面——吃完了咱们一起上山看地。"
赵满仓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不想麻烦她。但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咕"了一声。春妮后来跟刘翠花说——"赵爷爷的肚子叫得比我家那只猫还响。"
林晚晚假装没听见。她进了灶房,下了两碗面——挂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把葱花。端出来的时候赵满仓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了,手里的布袋子搁在膝盖上。
"吃。"
赵满仓接过碗。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两个鸡蛋卧在面条上面,葱花撒得绿油油的。他端着碗没动。
"赵师傅,怎么了?不合口味?"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好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林晚晚没接话。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开始吃。两个人在院子里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鸡在刨土,猪在哼哼,远处有公鸡打鸣。
吃完了面赵满仓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吧。趁早——太阳出来就热了。"
林晚晚叫上了陆战。陆战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了赵满仓一眼——赵满仓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什么都没说。
但林晚晚注意到——赵满仓看陆战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种识货的眼神——像老猎人看到了一把好枪。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鱼塘方向走。赵满仓的步子比林晚晚想象的快——他虽然弓着背,但腿脚利索,走起山路来比赵二牛还稳。林晚晚走在后面跟陆战说了一句:"这老头身子骨硬朗得很。"
陆战"嗯"了一声。
到了鱼塘边上,赵满仓停下来看了看塘面。他没评价鱼塘——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南边的山坡。
"上去。"
山坡不高——大约三十来米的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赵满仓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他不熟悉但走得很稳——他在山里待了一辈子,这种坡对他来说跟平地差不多。
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赵满仓说的那个位置。背阴,北面靠着山壁,南面是一面缓坡。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照不到这里——只有下午才能晒到一点。地面长着齐膝的草,扒开草皮下面是黄褐色的硬土。
"就这儿。"赵满仓蹲下来,用手抠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
"黄泥。好。"
"怎么个好法?"林晚晚蹲在他旁边。
"黄泥黏性好——夯实的窖壁不渗水。沙土不行——一渗水冰就化了。这土的颜色深、有油性——是老土。老土结实。"
他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在平地的四个角各踩了一脚。
"窖口开在这里——长三丈、宽一丈。往下挖一丈二深。太浅了不够凉,太深了通风不好。"
"一丈二——那得挖多少土?"
"不少。三丈乘一丈乘一丈二——三十六方土。一个人挖一天两方——得十八个人干一天。但你不可能十八个人一起挖——地方不够。分两拨,一拨挖一拨运土。九天。"
林晚晚在脑子里算——九天的工。合作社二十四户,每户出一个人,九天就能挖完。工分照记。
"挖完了呢?"
"挖完了夯壁。黄泥掺稻草,糊在窖壁上——三层。每层干了再糊下一层。三天。"
"然后呢?"
"然后搭顶。木梁做骨架,上面铺草帘——两层草帘夹一层干树叶。再盖一层土。顶上留一个通风口——一尺宽,朝北。"
"窖门呢?"
"窖口在南面——开一个斜坡道下去。门用厚木板做——两层木板夹稻草。门要厚——越厚保温越好。"
林晚晚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画图。她把赵满仓说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不是用笔记,是用脑子记。她前世做项目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听一遍就能记住大概。
赵满仓说完之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跟墙上挂的那张剖面图差不多,但更简单。窖的形状、深度、通风口的位置、窖门的方向——几笔就画清楚了。
"赵师傅——您这是徒手画的?"
"画了一辈子了。闭着眼都能画。"
陆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在看——他看赵满仓画图的时候眼睛很专注。林晚晚知道他跟自己一样——在判断这个人靠不靠谱。
结论是一样的:靠谱。
"赵师傅。"林晚晚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简图,"这活儿我打算下个月开始干——趁天还没冷,先把窖挖好。冬天河面结冰了再取冰存进去。"
"来得及。挖窖加夯壁加搭顶——半个月。你人多的话十天就够。"
"那冰模呢?"
"冰模我来做。木板钉的——一尺见方、半尺厚。你要多少块?"
"三百块冰——三百个模具。"
"三百个模具——得要不少木板。你有木头吗?"
"后山有杉木。我让人砍。"
"杉木行——不变形。松木也行,但没杉木好。"
赵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了看四周——山坡、树、远处的鱼塘、更远处的村子。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地方好。"他说,"比我三十年前在县里挖的那个还好。那个在向阳面——夏天太阳晒得窖顶发烫。这个在背阴面——省了一半的保温功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松弛。这是一个干了半辈子手艺的人,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时的表情。
"赵师傅——"林晚晚看着他,"您愿意留下来看着这窖建起来吗?"
赵满仓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我不动手。"
"我知道。您就站旁边看。看到不对的地方说一声。我不让您干重活。"
他沉默了几秒。
"住哪?"
林晚晚心里一动——他问了"住哪"。问了就说明他愿意来。
"塘边的草棚——我让人收拾一间出来。铺板凳、搭炕。或者——您要是嫌草棚简陋,我家有间偏房,干净,能住。"
"草棚就行。"他顿了一下,"离窖近。"
"行。我明天就让人收拾。"
赵满仓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冰凿和铁钎——从里面抽出一根铁钎,走到平地的角上,"咚"地一下插进了土里。
"窖口从这里开。"
铁钎立在泥地上,微微晃了两下,稳了。
赵满仓看着那根铁钎,没说话。但他的手在铁钎的柄上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林晚晚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打扰他——她知道这一刻对这个老头来说意味着什么。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的冰窖被砸了、人被斗了、手艺被迫扔了。二十年后他重新站在了一块准备挖窖的土地上,手里握着二十年没碰过的铁钎。
"赵师傅。"
"嗯。"
"走。下山吃饭去。"
赵满仓松开铁钎,转过身。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这个年纪的人,眼泪早就干了。
"你那面——还有没有?"
"有。管够。"
"那我再吃一碗。"
"行。两个鸡蛋还是一个?"
"一个就行。两个太浪费。"
"不浪费——您得吃好了才有力气看我们挖窖。"
赵满仓没说话。他走在前面往山下走——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急——是那种"有活干了"的利索。
陆战走在最后面。他经过那根铁钎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铁钎插在土里,在晨光中发着暗色的光。
"傻子。"
"嗯。"
"你觉得他行吗?"
"行。"
"你怎么知道?"
"他插铁钎的手——没抖。"
她想了想——对。一个二十年没碰过冰的老人,重新拿起铁钎的时候手没抖。不是硬撑的——是本能。手艺刻在骨头里的那种本能。
"傻子。"
"嗯。"
"下个月——动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