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在山坡上插下铁钎的第五天,林晚晚把合作社的二十四个合伙人全叫到了塘边。
"今天不说鱼塘的事。说个新的。"
她站在草棚前面,手里拿着赵满仓那本发黄的笔记本——她已经抄了一份,原件还回去了,但抄的那份她翻了不下二十遍,几乎能背下来。
"咱们鱼养出来了——但卖不出去。路远、天热、鱼死在半路上。镇上的鱼贩子趁火打劫压价。这个问题不解决,鱼养得再多也是白搭。"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赵二牛在后面喊了一句:"嫂子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建冰窖。"
"什么?"好几个人同时出声。
"冰窖。冬天把河冰存到地窖里,夏天取出来保鲜。有了冰——鱼就不会死在路上。运到县城去卖,价格翻一倍。"
人群安静了。不是不信——是听不懂。冰窖这东西他们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赵满仓从草棚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昨晚林晚晚让他住草棚——他嫌偏房太远,说"离窖近点好"。
"他就是赵师傅。"林晚晚指了指赵满仓,"冰窖的事他说了算。怎么挖、挖多深、保温层怎么铺——全听他的。"
赵满仓站在那里,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没发怵——三十年前他带十几个人挖过比这大三倍的窖。他只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二十年了。
"跟我走。"他只说了三个字,拄着铁钎往山坡上走。
到了他选定的那块平地,铁钎还插在原处——没人动过。赵满仓蹲下来,用铁钎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窖口——长三丈、宽一丈。往下挖一丈二深。口子不能太大——越大保温越差。"
"一丈二?"赵二牛探头看了看,"那得挖多深?"
"约四米。"
"四米?我操——那不是挖井了?"
"比井宽。"赵满仓没理他的粗口,"井是圆的,窖是方的。四壁要削直、底要挖平。不能歪——歪了冰块码不齐。"
王老栓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拐杖靠在一棵树上。
"我来。"
"王大爷——你腿——"赵二牛想去拦。
"腿不好手好着呢。"王老栓已经弯腰拿起了地上的锹,"挖坑又不靠腿。"
他第一个跳进了坑里——确切说是迈进去的,因为刚开始只挖了不到一尺深。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铲土,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铲得实。他铲出来的土方方正正地堆在坑沿上——不散、不乱,像切豆腐一样。
赵二牛见王老栓都下了,二话不说跳了进去。他年轻力壮,一米七几的个子,一锹下去比王老铲三锹还多。但他的土堆得乱——东一撮西一撮的,溅得旁边人一身。
"二牛!你他妈轻点!"张满囤在旁边被溅了一脸土,"我是来挖窖的不是来吃土的!"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赵二牛咧嘴笑了,但手上的速度没减。
林晚晚在坑边记工分。二十四户来了二十一个——有三户今天有事请了假。她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出工时间记在本子上,同时在赵满仓的笔记本旁边放了一本新的——她自己的施工记录。
赵满仓站在坑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西边那面墙——再削直一点。你铲得太厚了,墙面上坑坑洼洼的,铺保温层的时候挂不住。"
赵二牛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确实,西边的墙面凹凸不平。他拿着锹小心地削了一遍,削下来的碎土用筐子装了运上去。
"好。就这样。"
赵满仓说"好"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赵二牛听见了——咧嘴笑了,比被夸"干得好"还高兴。
最让人意外的是刘翠花。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褂子,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她没跟赵二牛他们抢着铲土——她干的是运土的活。从坑底把装满土的筐子拎到坑沿,倒掉,再递下去。一筐土大约三四十斤,她一上午拎了上百筐。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的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左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右手手掌根部一片红。她把手背到身后,没让任何人看见。
但林晚晚看见了。中午送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刘翠花拿碗的姿势不对——手指头弯着,不敢用力。
"翠花——手给我看看。"
"没事——"
"给我看。"
刘翠花把手伸出来。两个水泡鼓鼓的,一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你怎么不早说?"
"这点伤——"
"明天戴手套。家里有棉手套——我给你拿一副。"
"不用——"
"翠花。"林晚晚看着她,"你不是铁打的。累了就说,伤了就歇。没人会说你偷懒。"
刘翠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眼圈红了一下。
下午陆战下了坑。
前面两天挖的是表层土——松软好挖。到了第三天下午,挖到两米深的时候,土层变了。黄泥里面夹着小石块和硬土疙瘩——锹铲不动了,得用镐。
陆战拿起了镐头。
他一个人在坑底刨——镐头高高举过头顶,"嘭"地砸下去,硬土碎成一块一块。他的节奏很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的力量和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碎土飞起来,旁边的人用筐子接住,运上去。
赵二牛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陆叔——你这镐头刨得比犁地还匀。"
陆战没接话。继续刨。
赵二牛也拿起镐头试着刨了几下——力气没少使,但刨出来的土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刨得太深、有的地方还硬着。他刨了十分钟就喘了。
"他妈的——这土怎么这么硬?"他甩了甩手,"跟石头似的。"
"不是土硬——是你不会使力。"陆战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镐头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要锁住,让重量自己砸下去。你别使劲——使劲反而偏了。"
赵二牛试了试——确实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如陆战。陆战一个人刨的量比赵二牛加张满囤两个人还多。
"算了算了——你刨,我运。"赵二牛认了。
挖到第四天的时候坑已经三米深了。坑底暗了下来——阳光只能照到坑壁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阴沉沉的。土从黄褐色变成了深灰色——更黏、更湿,铲起来费劲但形状好——铲出来的壁面又光又平。
林晚晚趴在坑沿上探头往下看——坑底一个人影在晃,是陆战。他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是,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傻子——底下怎么样?"
"硬层过去了。下面是软土。"
"还要挖多深?"
赵满仓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根竹竿插到坑底量了量——竹竿上刻着刻度。
"再挖两尺就够了。底面找平——别留坑洼。"
"两尺——明天能完工?"
"明天下午差不多。"
第五天下午,坑挖好了。
三丈长、一丈宽、一丈二深——四壁削得笔直,底面平平整整。从坑沿往下看,像一个方方正正的水井。土是深灰色的,带着潮气,手摸上去凉凉的。
赵满仓蹲在坑沿上看了很久。他拿竹竿量了四个角的深度——一丈二、一丈二、一丈二、一丈二。又量了四面墙的宽度——都一样。他用手指在墙上按了按——硬实,按不出印子。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铺保温层。"
保温层的材料是黄泥加碎稻草。黄泥从鱼塘边挖的——塘埂底下的老泥,黏得能拉丝。稻草是村里收完稻子剩下的,用铡刀铡成寸把长的小段。
赵满仓教大家怎么调比例。
"三份泥一份草——多了少了都不行。草多了泥松,铺上去不结实。草少了泥裂,干了之后有缝。三比一——刚好。"
他蹲在地上亲手和了一盆——黄泥加水搅开,撒入碎稻草,用手和匀。和好的泥不稀不稠——抓一把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不散。
"就这样。铺在墙上三寸厚——先铺一层,拍实了,等半干再铺第二层。一共三层。底也铺——两寸就够。"
王老栓第一个上手。他抓了一把泥往墙上一糊——"啪"的一声,泥贴上去了。他用手掌拍实——拍得"啪啪"响,每一下都用力均匀。
拍了大约两分钟,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墙面——光滑、结实,指甲划不出印子。
"这东西……"他摸了两遍,"比我家墙还结实。"
"那当然。"赵满仓站在旁边,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骄傲,"我铺的窖壁——三十年不裂。"
保温层铺了三天。三层黄泥稻草——每层半干之后再铺下一层。铺完之后整个窖壁像是刷了一层灰黄色的漆——光滑、密实、不渗水。
赵满仓用手指敲了敲窖壁——"咚咚"两声,闷而不空。
"好。封顶。"
封顶用的是木梁加草帘。陆战从后山砍了六根杉木做梁——每根三丈长,刚好横跨窖口。木梁上面铺两层草帘——草帘之间夹了一层干树叶。赵满仓说干树叶不导热,是天然的隔热层。最上面再压一层半尺厚的土。
顶上留了一个通风口——一尺见方,朝北。用一块厚木板做盖子,可以开合。
窖门开在南面——一个斜坡道通到窖底。门用两层厚木板夹稻草做成,有一拃厚。
全部完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山坡上一片金色。冰窖的入口像一个小小的洞口——半人高,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赵满仓站在窖门口,手里摸着门框——门框是陆战做的,刨得光滑,接缝严丝合缝。
"不赖。"他说了两个字。从赵满仓嘴里说出"不赖"——等于别人说"极好"了。
林晚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窖口。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坡。现在——地底下挖了一个三丈长、一丈宽、一丈二深的冰窖,四壁糊了三层保温层,顶上盖了草帘和土,门口装了厚门板。
"赵师傅——这窖能用多少年?"
"维护得好——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保温层三年补一次,木梁五年换一次。别的不用动。"
"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了看鱼塘的方向——从这里能看见塘面,水在夕阳下泛着光。塘里的鱼不知道这边在干什么——它们只管游、管吃、管长。但明年夏天,它们会因为这个地底下的冰窖——活着到县城。
"赵师傅。"
"嗯。"
"等冬天天冷了——取冰。"
"等天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