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个多月。
进了腊月,天一天比一天冷。靠山屯的冬天来得硬——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村后的河面开始结冰了——先是岸边薄薄一层,然后一天一天往河中间蔓延。
赵满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河边。
他带着那根铁钎——就是从镇上带来的那根——走到河边,找一处冰面,"咚"地一钎子戳下去。冰面裂开一道纹,铁钎弹回来。他把钎子拔出来,看看钎尖上沾的冰碴子,量一量戳进去的深度。
前十天冰太薄——不到两寸。赵满仓摇摇头回去了。
又过了五天——三寸。还是不够。
林晚晚问他:"到底要多厚才行?"
"半尺。不到半尺不取——冰太薄了存不住。"
"那要是今年冬天不够冷呢?"
赵满仓看了她一眼:"够冷。今年腊月比往年冷——我看了天色。再等十天。"
他看天色的本事比天气预报准。十天之后——腊月十八的早上,他戳了一钎子下去,铁钎弹不回来了。他用力往下一按——钎子没入冰面,只露出一个拳头长的钎柄。
他拔出来量了量——钎子上的冰痕超过半尺。
他回了草棚,对正在烧火做饭的林晚晚说了一句:
"可以了。"
林晚晚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傻子——叫人。"
陆战放下手里的柴火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二十多个人聚在了塘边的空地上。合作社的二十一个人全到了,还多了三个——不是合伙人,是来挣工分的。林晚晚说了,凿冰按工分算,一个工两毛钱,干一天算一个工。
赵满仓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和一把冰凿。冰凿是他从镇上带来的——二十多年没用了,但刃口还是亮的。他昨天晚上又磨了一遍。
"说规矩。"他的声音不大,但二十多个人都听清了——腊月的早上太安静了,连鸟都不叫。
"冰块要一致——长一尺、宽八寸、厚五寸。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码不齐,小了化得快。凿的时候先画线——用冰锯在冰面上划格子,划完了一块一块撬。别蛮干——冰面有纹路,顺着纹路撬省力。"
他拿起冰锯——一把长柄的锯子,锯齿比普通木锯粗——在河面上比划了一下。
"看好了。"
他弯腰在冰面上锯了一条线——大约一尺长。锯齿切进冰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冰屑飞起来像白色的粉末。锯到八寸宽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根铁钎,沿着锯缝插进去,用力一撬——"咔嚓"一声,一块冰从河面上翻了起来。
长一尺、宽八寸、厚五寸。整整齐齐,像一块白玉砖。
"就这样。"他把冰块举起来给大家看,"一块一块来。别急。"
二十多个人散开了。河面上站了一排——赵二牛拿着冰锯画线,陆战和另外两个壮劳力负责撬冰,其余的人负责搬运。搬运的路线从河边到冰窖——大约两百米,上坡。路不好走——冻硬的土疙瘩硌脚,有些地方有冰碴子打滑。
赵二牛锯冰的时候手抖——不是冷,是兴奋。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嚓——嚓——嚓——"冰锯切进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在切萝卜。锯完一条线他换方向再锯一条——横竖交叉,把冰面划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格子。
"陆叔——来!"
陆战拿着铁钎沿着锯缝插进去,一撬——"咔嚓",一块完整的冰翻了起来。他撬冰的动作比赵满仓还利索——一钎一个,从不失手。冰块翻起来之后他用双手托住底部,稳稳地递给旁边搬运的人。
春妮也来了。
她搬不动大冰块——一块冰五十来斤,她连搬都搬不动。但她不服气,蹲在河边捡碎冰。凿冰的时候会散落很多小冰块——拳头大的、巴掌大的、手指头大的——散落在河岸上。春妮把这些碎冰捡起来装在筐子里,一筐一筐地搬到路边。
"嫂子说碎冰也有用——铺在大冰块之间的缝隙里,能填空。"
她干得很认真。手冻得通红——嘴唇也紫了。腊月的河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的小脸被吹得生疼,但她不肯停。
林晚晚看到了。
她走过去蹲在春妮旁边,把自己的棉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戴上。"
"不用——嫂子你戴——"
"戴上。你要是冻病了谁帮我喂鱼?"
春妮这才接过来戴上。手套太大了——林晚晚的手比她大一圈,手套套在她手上空荡荡的。但暖和。
"嫂子——冰好漂亮。"
"嗯。"
"亮晶晶的——跟玻璃似的。"
"比玻璃值钱。"
"真的?"
"真的。到了夏天——这块冰比同样大的玻璃值钱十倍。"
春妮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碎冰——每一块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咧嘴笑了。
搬冰的队伍从河边一直排到山坡上的冰窖口。二十多个人排成一条线,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冰块一块一块往上运。
赵满仓站在窖口——他不下窖。他在上面指挥码冰的人。
"留一指缝——不能贴太紧。冻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这块歪了——转一下。对,就这样。"
"底下那层要平——不平上面全歪了。"
码冰是个精细活。每块冰之间要留一指宽的缝——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浪费空间,小了冰块冻在一起取不出来。码的时候从窖底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码,每层之间也要留缝。
赵二牛码了几块就不行了——手冻得没感觉了。冰块比石头还凉,摸久了手指头会失去知觉。
"换人。"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去搬冰。让手利索的来。"
陆战接了码冰的活。他的手不怕冷——或者说他不怕。他弯着腰在窖底码冰,一块一块地摆,每块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刚好一指宽。
"好。"赵满仓在上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比之前所有的"好"都重——因为这次不是在评价一般活计,是在评价冰窖里最关键的环节。冰码不好,存到夏天就化成一坨。
一整天——二十多个人从天亮干到天黑。中间吃了一顿饭——林晚晚在草棚里支了一口大锅,煮了白米饭炖了白菜猪肉粉条。二十多个人蹲在山坡上端着碗吃饭,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
到了傍晚——一窖冰码完了。
赵满仓拿着竹竿量了一下——窖里码了三百一十二块冰。比他预期的三百块多了十二块。
"够了。"他从窖口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亲手在冰的最上面铺了一层厚稻草——足有半尺厚。稻草上面盖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面又压了一层土。一层一层地封——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盖被子。
封到最后一层土的时候,赵满仓用手把土拍平了。他拍得很仔细——每一寸都拍到了,没有一处松的。
"明年夏天——够用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他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化了的冰水,亮晶晶的。但他的眼睛——林晚晚看到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不是兴奋的亮,是那种"完成了"的亮。
当天晚上林晚晚请赵满仓在家里吃饭。
她让陆战切了半斤猪头肉、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炖了一锅豆腐汤。还开了一瓶酒——不是两毛五的散酒,是赵红梅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一瓶二锅头,一块二。
赵满仓坐在她家堂屋的桌子前有点拘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筷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别人家吃过饭了——自从被批斗之后,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更别说请他吃饭了。
"赵师傅,吃啊。别客气。"林晚晚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
"嗯。"他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陆战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酒。二锅头的香味散开来——赵满仓的鼻子动了一下。
"好酒。"
"赵师傅你尝尝——比散酒强吧?"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闭了闭眼。
"二十年没喝过瓶装酒了。"
"以后常喝。"林晚晚举起自己的碗——碗里是白水,她不喝酒,"赵师傅,这杯敬你——你让它重新活了。"
赵满仓端起酒杯的手有点抖。他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被冻得有点红。她端着一碗白水跟他碰杯——像跟一个老朋友喝酒一样自然。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你让我活——"他的声音有点哑,"是你让我觉得,这手艺还有人记得。"
林晚晚没接话。她把碗放下,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赵师傅——吃了这顿饭,咱们的冰窖就算正式开张了。明年夏天第一窖冰开出来——你第一个看。"
"我等得起。"
"等得起就好。"
赵满仓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脸上有了红晕——不是冻的,是酒的暖。
"林晚晚。"
"嗯?"
"我这辈子做了二十多个冰窖。你这是第二十三个——也是最好的一个。"
"为什么最好?"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我不是为了钱挖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再说话。他端着酒杯慢慢喝,一碟猪头肉吃了大半,豆腐汤喝了两碗。
吃完饭他站起来要走——回草棚去住。
"赵师傅,天黑了——我让陆战送你。"
"不用。路我熟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桌子上的残羹、喝了一半的酒瓶、林晚晚和陆战并排站在门口送他。
"谢了。"
就两个字。他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很慢,但在月光下走得很稳。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傻子。"
"嗯。"
"你说他今天高兴吗?"
"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他吃了大半碟肉。平时他一顿只吃一个馒头。"
她笑了一下。
"傻子。"
"嗯。"
"等明年夏天——冰窖开了,鱼卖了——给赵师傅做一身新棉袄。"
"好。"
"还有——他那双鞋,露脚趾头的那双。换。"
"好。"
"还有——过完年给他送两斤好茶叶。他喝白水——不是不想喝茶,是买不起。"
"好。"
她转身回了屋。灶台上还有半锅豆腐汤——她盛了一碗给陆战,自己盛了一碗。
"傻子。"
"嗯。"
"今天是个好日子。"
"嗯。"
"窖封了、冰存了、赵师傅也入伙了。就等明年夏天——开窖取冰。"
她喝了口汤。汤凉了——但味道还在。豆腐嫩、汤底鲜,是陆战炖的。他炖什么都好吃——切猪肉、切鱼、炖豆腐,什么活到了他手里都利索。
"傻子。"
"嗯。"
"你说——明年夏天,冰窖开了之后,那些鱼坐着冰排进城——是不是挺神的?"
"神。"
"神什么神——是你挖的窖、赵师傅教的艺、大伙出的力。我就是个动嘴的。"
"动嘴的最重要。"
"你什么时候学会夸我了?"
"一直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没干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碗里的汤晃了晃。
"陆战——你这人,说话比刀子还准。"
他没接话。端着碗继续喝汤。
窗外的月亮很亮。山坡上的冰窖封了口,三百一十二块冰安安静静地躺在地底下——四壁是三层黄泥稻草保温层,顶上是木梁草帘加土,门是双层木板夹稻草。
明年夏天——它们会从地底下被取出来。冰凉的、晶莹的、二十年没人见过的冰。
到时候——鱼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