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封口之后林晚晚算了一笔账。
她蹲在塘边,拿着陈明远做的那本圈圈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把本子合上,盯着水面发呆。
鱼在塘里翻腾——一千多条草鱼和鲢鱼,大的已经有两斤多了。按现在的出塘价六毛一斤算,一千条鱼平均一斤半,全卖了能卖九百块。但六毛是周贩子的收购价——如果运到县城,活鱼能卖一块二到一块五。同样一千条鱼,能卖一千八到两千多块。
差了一倍。
但运到县城需要什么?需要冰保鲜、需要运输工具、需要时间。冰窖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和第三个还没着落。
靠山屯到县城三十多里水路、五十多里山路。水路她想过——竹排顺流半天到,但竹排运不了多少鱼,而且到了县城码头还得人扛上去。山路呢?独轮车推不到县城——四十分钟才到镇上,到县城得推一天,鱼全死在路上。
她得找个跑长途的。
镇上打听了一圈,赵红梅给她指了一个人。
"老周。周德山。五十来岁,黑瘦,跑马帮贩运的。常年在这几个县之间跑——什么货都拉,粮食、布匹、药材、牲口。认识的路比镇上供销社的地图还全。他最近正好在镇上歇脚——大概是上个月跑了一趟邻县回来,马蹄子磨了,在镇上钉马掌呢。"
"马帮?他有几匹马?"
"听说三匹。一匹拉货、一匹备用、一匹他自己骑。"
"三匹马——一趟能拉多少货?"
"那得看什么货。粮食的话三四百斤没问题。鱼——有水有冰的话,我不懂。"
林晚晚算了一下——三匹马一趟拉三百斤鱼,加上冰块和木桶,总量差不多五百斤。三百斤鱼按一块二算,一趟能卖三百六十块。刨掉冰的成本、运费、损耗,净赚至少两百块以上。
"他住哪?"
"镇西头的车马店。那排拴马桩旁边的小饭馆——他每天下午在那喝酒。"
第二天下午林晚晚去了镇上。
她没带陆战——这种谈买卖的事她自己来。带了陆战对方可能以为是来吓唬人的,反而不好谈。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外褂,头发扎得利索,兜里揣着二十块钱——不是给老周的,是请他吃饭的。
镇西头车马店旁边的小饭馆不大——三间门面打通的,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名:炒饼一毛、烩面一毛五、卤猪蹄五分一个。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马粪味——后面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
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赵红梅说得没错,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风霜的褶子。五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发硬,像一块老树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毛朝里穿,外面是光板,黑得发亮。腰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子上挂着一个旱烟袋和一个水壶。
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碗烩面、二两散酒。吃一口面喝一口酒,嚼两颗花生米。不紧不慢的。
林晚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像两颗黑豆,滴溜溜地转。跑长途贩运的人,看人比看路还准。
"你谁?"
"我叫林晚晚。靠山屯的。"
"靠山屯?"他嚼着花生米想了想,"那个养鱼的?"
消息传得够快的。"对。"
"你找我干什么?"他没放下筷子,"我不买鱼。"
"我也不卖鱼给你。我想请你帮我运鱼。"
老周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运鱼?运到哪?"
"县城。"
"县城?"他的眉毛挑了一下,"靠山屯到县城五十多里山路——你拿什么运鱼?鱼在路上就死了。"
"我有冰。"
"冰?"老周的手停了。
"我建了一个冰窖。冬天存的河冰——三百多块。夏天取出来保鲜,鱼放在冰水里能活一天一夜。"
老周看着她。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不信,是在算。
"你有冰窖?"
"对。"
"谁帮你建的?"
"这个回头再说。周师傅——我先说正事。我想请你跑运输。鱼用冰桶装好,马驮到县城。一趟三百斤左右——冰和鱼分开装。鱼到了县城还是活的。运费按趟算,你说多少就多少,绝不拖欠。"
老周又看了她一眼。他在小饭馆里见过各种人——贩粮食的、贩布匹的、贩药材的、贩牲口的。女人来谈买卖的不多,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更少。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不绕弯子、不废话、不赔笑脸——上来就说正事。
"运费是我说了算?"
"行。你说。"
老周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一趟五块。"
林晚晚没有还价。
五块钱一趟——五十多里山路,三匹马连人带牲口走一天。按现在的行情不算贵。跑粮食贩运一趟才赚三块——鱼多两块。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鱼必须当天送到。当天送到当天卖——隔夜的鱼价格折半。鱼死了不算运费。"
老周的手停了。筷子夹着半颗花生米悬在半空。
他看着林晚晚——重新打量了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他跑二十年长途了。跟货主打交道无数回——从来没有一个货主跟他谈的条件是"死了不算钱"。别人谈的都是"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多拉一点"、"能不能先欠着"。这个女人不还价、不赊账——她把风险全扛到了自己身上:鱼活着你拿钱,鱼死了你白跑。
这意味着她对冰窖的保鲜效果有绝对的信心。
"你这女人——"老周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办事比他妈男人还利索。"
"周师傅,行还是不行?"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第一趟我去看你的冰窖。冰窖好不好、冰块够不够、装鱼的家伙什对不对——我得看过了才跑。我的马不跑冤枉路。"
"应该的。明天我带你去。"
"还有——鱼死了不算运费我认。但如果是因为路上遇到山塌、桥断、或者土匪——那不是我的事。天灾人祸不算。"
"行。天灾人祸各认各的。"
"成交。"
老周端起酒碗冲她举了一下——算是碰杯了。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不喝一杯?"
"我不喝酒。"
"谈买卖不喝酒——稀罕。"
"喝酒误事。我不误事。"
老周"嘿"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感叹。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烩面三口两口扒完了,站起来。
"走。现在就去看。"
"现在?你马掌钉好了?"
"钉好了。昨天就钉好了——我在这待了三天是等人,不是等马掌。"
"等什么人?"
"等货。这趟回来看有没有新活儿——没有就得空跑回去。你的鱼——算是新活儿。"
林晚晚站起来。"走。"
老周去后面院子牵了一匹马——一匹灰色的矮脚马,不高但壮实,四条腿跟柱子似的。他翻身上马,让林晚晚走在前面。
"你不骑?"
"我走路。二十多里路——走吧。"
"你他妈不骑马也不让我驮你?"
"驮什么驮——我走惯了。你骑你的。"
老周摇了摇头,夹了一下马肚子,跟在她旁边慢慢走。
到了靠山屯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林晚晚先带他看了鱼塘——老周在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翻腾的鱼群,没说话。然后带他上了山坡。
冰窖的窖门是关着的——双层木板夹稻草,严丝合缝。林晚晚把门打开,一股凉气从地底下涌上来。老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但能隐约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
"进去看看。"
老周弯着腰走进窖里。窖里比外面低十几度——一进去就打了个寒战。他摸了摸窖壁——光滑的黄泥稻草层,硬实。又摸了摸冰块——冻得邦邦硬,手一碰就粘住了。
"好冰。"他搓了搓手指头,"这冰——存了多久了?"
"腊月存的。到现在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化了多少?"
"赵师傅说大概化了一成。三百一十二块存进去,现在应该还有两百八十块左右。"
"两百八十块——一块五十斤——一万四千斤冰。够用了。"
老周从窖里出来,站在山坡上看了看四周——鱼塘在北边两百米,河在东边一百米,山路在南边通向镇上。
"你这地方选得好。"他说,"塘、窖、河——三角形的。鱼从塘里出来到窖里上冰,从窖里出来上路——每一步都不远。"
"赵师傅选的。"
"赵师傅?"老周转过身,"哪个赵师傅?"
"赵满仓。"
老周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听过这个名字"的变——是那种"认识这个人"的变。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赵满仓?"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还活着?"
林晚晚看着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老周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跑马帮——经过县里的时候见过他建的冰窖。那时候他是县里最有名的冰匠——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挖窖。后来听说他被——"
他没说完。但林晚晚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他被批了。冰窖被砸了。从此不碰冰了。"林晚晚替他说完了。
"二十多年了。"老周看着冰窖的窖门——那扇双层木板夹稻草的门,"我以为他早不在了。"
"在。他帮我建的窖。工具也是他的——冰凿、铁钎、笔记本——全是他带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他的羊皮袄角翻起来。他伸手按住,站在那里想事情。
"怪不得。"他最后说了一句。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这窖挖得这么好。我见过不少冰窖——七八个县的都有。你这个——"他指了指窖门,"跟我二十年前见过的那个一样。赵满仓的手艺——三十年了还是那个味儿。"
林晚晚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但她在心里想:这些老手艺人——跑马的、挖窖的、做冰的——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赵满仓。他的名字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各个角落,在那些走南闯北的人心里生了根。
"周师傅——窖看完了。行不行?"
"行。这窖——比我预想的好。冰够、窖好、路不远。你这个活儿——我接了。"
"什么时候能跑第一趟?"
"三天后。我回去把马喂饱、桶备好。三天后——来你这儿装鱼。"
"好。"
老周牵着马往山下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赵满仓——他现在住哪?"
"塘边的草棚。他帮我看着窖。"
"我改天来看看他。"
"行。"
老周翻身上马。那匹灰色的矮脚马"噗"地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往镇上走了。老周骑在马上的背影瘦瘦的、黑黑的,弓着腰,跟马背差不多宽。
林晚晚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傻子。"
陆战在院子里喂猪。她走过去靠在猪圈边上。
"老周接了。三天后第一趟。"
"嗯。"
"他认识赵师傅。"
陆战的手停了一下。"怎么说?"
"二十年前跑马帮的时候见过赵师傅建的冰窖。他说——一模一样。"
陆战没说话。他继续喂猪。猪哼哼唧唧地抢食,吃得吧唧吧唧响。
"傻子。"
"嗯。"
"赵师傅这辈子建的冰窖——好像不只是给自己建的。他是给所有需要冰的人建的。"
"嗯。"
"老周见过、别的县的人也见过——赵满仓这三个字,在这些老手艺人心里是块招牌。只不过被砸了、被埋了。现在——"
"现在又立起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
"傻子,你这话——说得对。又立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