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的那天是三天后的早上。
三匹马——一匹灰色矮脚马他自己骑,一匹枣红马驮货,一匹黑马备用。每匹马背上都搭着麻袋和绳索——装货用的。马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响,从镇上一路走到靠山屯,花了两个多小时。
他到的时候林晚晚已经把鱼准备好了。
三十条草鱼——每条一斤半到两斤,从塘里捞出来放在木桶里养着。木桶是陆战做的——椭圆形,底部宽上面窄,里面糊了一层黄泥防渗水。桶里灌了半桶塘水,水面上漂着几块碎冰——从冰窖里取的。
冰窖开了——第一次开窖。
赵满仓亲手开的门。他把窖门上压的土铲掉、木板掀开,一股白雾从窖口涌出来——那是冷气遇到外面热空气凝结的水雾。
窖里的冰还在。赵满仓下去数了一遍——两百七十六块。存进去三百一十二块,化了三十六块。三个多月化了一成多——比他预想的还好。
"好冰。"赵满仓从窖里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他摸了摸冰块的表面——光滑、坚硬、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林晚晚取了二十块冰——一千来斤。十五块用来给鱼桶降温,五块留着备用。每块冰敲成几瓣,分装在鱼桶里。
老周看了一眼装鱼的家伙什——木桶、碎冰、塘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试了一下——冰凉刺骨。
"这温度——鱼能撑多久?"
"赵师傅说——冰水混合,温度在四五度左右。鱼在这种水里能活十几个小时不问题。"
"十几个小时够了。早上走,下午到县城。"
"但今天不是去卖鱼。"林晚晚说。
老周愣了:"不卖?那运什么?"
"运三条鱼——去做个展示。"
"展示?"
"对。到县城集市上摆个摊——把鱼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在木板上。让城里人看看——从靠山屯五十多里山路运过来的鱼,离了水还能活一个钟头。"
老周的眼睛眨了两下。他跑二十年贩运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拿活鱼当街打擂台——头一回。
"你这是……做广告?"
"差不多。让县城的人知道——靠山屯的鱼,活着来的。不是死鱼、不是腌鱼——是活蹦乱跳的鲜鱼。他们见过本地的塘鱼、见过河里打的野鱼——但没见过五十里外运过来的活鱼。只要他们看了——下次不用我找贩子,贩子自己来找我了。"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嘿"了一声——这回是笑。
"你这女人——脑瓜子真他妈转得快。"
"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照你说的做。但三条鱼——太少了。我带五条。万一死了一条两条的——还有备的。"
"行。五条。"
林晚晚从桶里挑了五条最大最精神的草鱼——每条都在两斤左右。鱼在水里游得欢实,尾巴甩得啪啪响。她把五条鱼单独装在一个小桶里,加了双倍的碎冰。
"周师傅,到了县城之后——找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把木板支起来,鱼从冰水里捞出来放上去。鱼一开始会扑腾——别管它,让它扑腾。扑腾完了它会安静下来——但嘴还在动。只要嘴在动就是活的。"
"然后呢?"
"然后等人围过来。肯定有人问'这鱼打了药吧'——你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一条鱼丢进水盆里。鱼入水会重新游起来——他们就知道不是打药的了。"
老周点了点头。"我懂了。"
"有人问鱼哪来的——你就说靠山屯的。有人要买——你先别卖。跟他们说:要买找老周订货,下周还有。把他们的名字和要多少斤记下来。"
"记下来?我不识字。"
林晚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塞给他。"不识字就画——一个人画个脑袋、旁边画几个圈代表要几斤。回来我帮你认。"
老周接过本子翻了翻。他"嘁"了一声——大概觉得画圈圈记订单这事有点掉价。但他没说什么,把本子揣进了怀里。
"还有——如果有人问鱼多少钱一斤——你说一块二。"
"一块二?"老周的眉毛挑了一下,"镇上才卖八毛。"
"镇上卖八毛是因为镇上的人买不起一块二。县城不一样——县城里有机关干部、有工厂工人、有饭馆。他们买得起。活鱼在县城能卖到一块五——我卖一块二,给别人留三分钱的赚头。"
老周看着她——那种"这个女人不简单"的眼神又出来了。
"你把价都算好了?"
"算了。从鱼苗到出塘——一条两斤的草鱼成本大约四毛。加冰、加运费、加损耗——总成本大约六毛。卖一块二——净赚六毛。比在镇上卖给周贩子多赚四毛。"
"你连成本都算了?"
"不算成本做什么买卖。"
老周摇了摇头。他翻身上了马——灰色的矮脚马打了个响鼻。
"走了。后天回来。"
"路上小心。"
"放心——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到。"
三匹马驮着一个冰桶、一个鱼桶、一捆绳索和五条草鱼,沿着山路往县城方向走了。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在巷子里回响了一阵,消失了。
林晚晚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
"嫂子——老周能行吗?"赵二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
"能行。"
"你怎么知道?"
"他跑了二十年长途——什么货都拉过、什么人都见过。让他运鱼是大材小用——但他现在没别的活儿,我的鱼够他跑的。"
"那他要是把鱼弄死了呢?"
"死了不算他运费。他亏一趟就不敢弄死第二趟。"
赵二牛嘿嘿笑了。"嫂子——你这规矩,比鱼塘的还狠。"
"做买卖不狠——等着被人宰。"
两天后老周回来了。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匹马都是一身汗,灰色的矮脚马蹄子有点跛。老周自己脸上也晒得通红——五月的太阳已经够毒了。
他把马拴在塘边的树上,肩上扛着一个空桶,大步走到林晚晚面前。
"成了。"
"怎么个成法?"
老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脑袋和一堆圈圈。
"第一个人——脑袋旁边画了三个圈。卖鱼的,姓刘,在县城东市有个摊子。要三十斤。"
"第二个人——脑袋旁边画了五个圈。开饭馆的,姓孙,在县城西街。要五十斤。"
"第三个人——这个画得最大。"老周指着一个比其他脑袋大三倍的脑袋,"县机关食堂的采购员。姓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他姓马还是姓王我没听清。他要一百斤。"
"一百斤?"
"对。他说他们食堂每周要采购两次鱼——以前都是从水库拉死鱼。要是能供活鱼,他每周要一百斤。"
林晚晚接过本子看了看——画得歪七扭八的,但数得清楚。三个圈、五个圈、十个圈。加起来一百八十斤。
"价格呢?"
"一块二。三个都没还价。那个饭馆的孙老板还问——能不能一块一,我说不行。他说明白了,一块二就一块二。"
"好。"
老周把空桶"咣"地放在地上,从腰上解下旱烟袋,塞了一撮烟叶点着了。吸了两口,吐出一口白烟。
"还有个事。"
"什么事?"
"我把擂台打了。"
"怎么样?"
"你说的那个——把鱼捞出来放木板上。我照做了。三条鱼捞出来扑腾了一会儿——动静不小,周围的人全围过来了。有人说'这鱼打了药吧',我当场把一条丢进水盆里——那鱼入水之后'嗖'地一下窜出去了,游得比野鱼还欢。围观的人嗷嗷叫。"
林晚晚笑了。"有人问哪来的吗?"
"问的人多了。我说靠山屯的。有个人还问——靠山屯在哪?我说在山后面。他说山后面的鱼怎么运到这儿还是活的?我说——有冰。"
"他信了?"
"信不信我不知道——但鱼是活的,由不得他不信。"
"好。周师傅——运费多少?"
"五块。你说了——死了不算钱。五条鱼活了四条,路上颠死了一条。四条活着到的——运费我收四块的。"
"不行。五块你拿五块。颠死一条是你的事——但四条活鱼到了集市上做了展示,效果达到了。你拿五块。"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没推辞——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又吸了一口。
"下趟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下一趟——不摆擂台了,直接送货。三十斤给刘贩子、五十斤给孙老板、一百斤给机关食堂。一共一百八十斤——你一趟拉不完。"
"拉得完。一匹马驮一百斤、一匹驮八十斤。我那匹骑的不驮货。"
"冰呢?"
"冰另算——两个小桶,一桶二十斤碎冰。鱼和冰分开装。到了县城把冰倒进鱼桶里——鱼再活四五个小时没问题。"
"行。三天后——一百八十斤。"
老周点了点头。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上,去后面看马了。
林晚晚站在塘边——手里拿着那个画着脑袋和圈圈的小本子。一百八十斤鱼,一块二一斤——二百一十六块。刨掉成本——鱼苗、饲料、冰、运费——净利润大约一百块。
一趟。一百块。
老周走了之后她坐在塘边没动。水面上鱼在跳——一条、两条、三条。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鱼鳞的反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
陆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了半天鱼。
"傻子。"
"嗯。"
"咱的鱼——一张嘴就是一百多块了。"
"嗯。"
"等冷链全跑起来的时候——一周一趟、一趟一百八十斤——一个月就是四趟。四百多块净利润。加上镇上的卤肉摊和市场管理费——一个月少说六七百。"
陆战没说话。他知道六七百是什么概念——镇上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她一个月赚的顶别人一年。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该。"
"那我怎么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还没到手。鱼还在塘里、冰还在窖里、老周还在路上。什么都没落袋——我不敢高兴。"
"那就等落袋了再高兴。"
"你这个人——"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什么都要等。等鱼长大了、等冰存好了、等老周回来了、等钱到手了。你就不能先高兴着?"
"不能。"
"为什么?"
"高兴了就不想干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
"陆战——你他妈的,说话比赵师傅的冰还冷。"
他没接话。坐在那里看鱼。塘面上又跳了一条——"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傻子。"
"嗯。"
"你说——赵师傅今天知道了吗?老周说他的窖跟他二十年前见的一模一样。"
"知道了。"
"他怎么说?"
"没说话。但他在窖门口站了很久。"
她点了点头。赵满仓——这个被砸了冰窖、被斗了二十年、住在破院子里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头——他建的这个窖被人认出来了。二十年前的手艺,今天还是那个味儿。
"傻子。"
"嗯。"
"三天后老周走的时候——让赵师傅去送送。"
"为什么?"
"因为那鱼是坐着他的冰进城的。他应该看看——他的冰,把鱼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