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三趟跑货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把马拴好,没像前两回那样先来跟林晚晚报数,而是蹲在塘边的石头上抽旱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有人拦我。"
林晚晚正在鱼桶旁边分鱼——下一趟要送的货她提前一天捞出来养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谁拦的?"
"镇上来的。两个人,穿蓝褂子,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在半路上——离镇上大概十里地那个三岔口——把我拦下来了。"
"说什么?"
"说私运冰块违法,要扣车扣马。"
林晚晚的手停了。她放下捞网,转过身看着老周。
"运冰违法?谁定的规矩?"
"他们说是供销社吴主任说的——说冰块属于'计划管控物资',没有供销社的批文不能长途贩运。"
"吴德海?"
"对。吴德海。"
林晚晚站在塘边没说话。她知道吴德海迟早会出手——上次卫生战输了一仗,这个人在镇上供销社当了十几年主任,面子比命还重。被一个村媳妇当众打脸,他咽不下这口气。
"你怎么应付的?"
"我跟他吵了一架。"老周磕了磕烟灰,"我说老子运的是鱼不是冰——冰是给鱼保鲜的,又不是拿去卖的。那两个人不听,说要扣我的马。我当时就把铁钎抽出来了——我说你碰一下我的马试试。"
"然后呢?"
"他们没敢动手。但说了句'你等着'就走了。我估摸着——下趟你还运,他们还得来。"
"他们没真扣?"
"没扣。我那个架势——三匹马、一根铁钎、一个跑了二十年长途的老头子——他们两个穿蓝褂子的没那个胆子。但下回不一定了。吴德海要是真发了话,他可能派人多来几个。"
林晚晚蹲下来,在塘埂上想了一会儿。
"冰窖的事——吴德海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呢。你那鱼卖到县城——一个月跑了四趟,县城的人都知道靠山屯有个女的养鱼用冰保鲜。县城的消息传到镇上——不就是分分钟的事。"
"他先查窖还是先拦车?"
"先查窖。听说他前两天就派人来村里了——问冰窖是谁建的、有没有报批。王德发支书跟他们说备过案了——水利站盖的章。那两个人走了。但没过两天就来路上拦我了。"
"水利站的章——"林晚晚点了点头。这个章是她两个月前就让王德发去盖的。冰窖用的是河冰——河水归水利站管。她让王德发去水利站报了一个"抗旱储备用水冻结储存"的名目,水利站的人看了看材料,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盖了章。
"周师傅,你先歇着。马喂好。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你打算怎么办?"
"先办手续。后办事。"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又要搞什么?"
"搞一张纸。一张能让吴德海闭嘴的纸。"
她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陈明远。
陈明远现在身兼两职——合作社的会计和村委的代理会计。他一个人管两本账,忙得脚不沾地。林晚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委办公室里对着老孙留下来的那堆旧档案发愁。
"陈老师,帮我写一份证明。"
"什么证明?"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德海派人拦老周的车,说运冰违法。
陈明远听完皱了眉。"运冰违法?哪条法律说运冰违法了?冰又不是紧俏物资。"
"吴德海不讲法律——他讲规矩。供销社的规矩。他说冰属于'计划管控物资'——这个名目在他手里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
"你帮我写一份证明——就说我们冰窖里的冰是'抗旱储备用水冻结的副产品',用于保鲜运输,属于正常农业生产辅助行为。让水利站在上面盖个章。"
陈明远想了想,拿起了笔。
"抗旱储备用水——这个名目是你当初备案的时候用的?"
"对。水利站已经盖过一次章了——但那是备案用的。这次我要一份单独的证明,专门说明冰的用途。白纸黑字加公章——吴德海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陈明远写了。他的字工整——跟印刷体似的。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
"'兹证明靠山屯村鱼塘养殖合作社所建冰窖,系利用本村河道自然冻结之冰块进行储存。该冰窖已于本年一月向本站报备,备案内容为抗旱储备用水冻结储存。其所储冰块为抗旱储备用水冻结之副产品,用于鱼塘养殖产品之保鲜运输,属正常农业生产辅助行为。特此证明。'"
"行。"林晚晚看完点了头,"就是这段。水利站那边我让王德发去盖。"
"王德发肯去?"
"他不去谁去?他是支书——水利站的事归他对接。而且吴德海拦的不只是我的车——他拦的是靠山屯合作社的货。王德发不管谁管?"
她当天晚上去找了王德发。
王德发正在家里吃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他最近瘦了——当支书操心的事越来越多。陆大发的事刚消停,合作社又出了新状况。
"支书,明天你得跑一趟镇上。"
"又怎么了?"
"吴德海派人拦了老周的车——说运冰违法。"
王德发的筷子停了。"运冰违法?他哪来的规矩?"
"他编的。但编了就编了——他手里有供销社的章,我手里得有比他更大的章。水利站的章。"
她把陈明远写好的证明递过去。王德发看了一遍。
"抗旱储备用水冻结的副产品——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行。明天我去水利站盖章。盖完之后呢?"
"盖完之后您带着这份证明去找吴德海。直接去他办公室——当着他的面拍在桌上。"
"就拍桌上?"
"对。就说一句话:'吴主任,你拦的是抗旱物资的配套运输。要不要先问问水利站的人这算不算违法?'然后转身走。别多说话。"
王德发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你跟吴德海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早就结了。卫生战那次就结了。他记着我的账,我也记着他的。"
"你不怕他以后给你穿小鞋?"
"怕。但怕就不干了?他穿他的小鞋——我走我的路。他管的是供销社,又不是管天管地。只要我手续齐全,他想拦也拦不住。"
王德发叹了口气。他把证明折好揣进兜里。
"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王德发就去了镇上。他先到水利站——水利站的人跟他熟,看了证明材料没说什么就盖了章。盖完章他没回家,直接去了供销社。
吴德海在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茶杯和一摞文件。他五十来岁,方脸,头发往后梳——抹了头油,油光锃亮的。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支钢笔。
"哟,王支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吴德海笑着站起来倒了杯茶。
王德发没接茶。
他把那份证明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啪"地一声拍在吴德海的桌上。
"吴主任,你拦的是抗旱物资的配套运输。要不要先问问水利站的人这算不算违法?"
吴德海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水利站的公章红艳艳的,盖在右下角。
他的脸色变了。像吞了一只苍蝇——不是大苍蝇,是一只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喉咙里的苍蝇。
"这——"他的嘴动了两下。
"水利站盖的章。你要是觉得水利站的章不算数——你去找水利站说。"王德发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王德发没停。他出了供销社的大门,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海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证明,脸铁青着。
王德发回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他找到林晚晚,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什么表情?"
"跟吃了屎似的。"
"他放人了?"
"他没说不放——他没来得及说。我把东西拍桌上就走了。他要是还不放——那就是跟水利站过不去。他没那个胆子。"
林晚晚点了点头。"那老周下一趟——应该不会被拦了。"
"不会了。吴德海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份证明往上一递,他理亏。他要是再拦,你把证明往县里一送,他这个供销社主任就坐不稳了。"
"那就好。"
她当天下午让赵二牛去镇上给老周带了话——路通了,下一趟照走。
老周第二天来了。三匹马驮着空桶和碎冰,沿着山路往县城走。路过三岔口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没有人拦。
他回头冲跟在后面的赵二牛喊了一句:"嘿——没人了!你嫂子那张纸真他妈管用!"
赵二牛在后面推着独轮车——他这次跟着老周去县城帮忙卸货。
"那是——嫂子办事什么时候落下过把柄?"
老周哈哈笑了两声,夹了一下马肚子,三匹马加快了脚步。
林晚晚没有去送老周。她站在村口看着三匹马走远之后,转身回了家。路过供销社的方向时她停了一步——吴德海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坐着呢。
她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自己听到:
"吴主任——要不要带两块冰回家镇啤酒?"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村口的杨树,叶子哗哗响。
她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