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跑了两个多月之后,靠山屯的冰窖冷链在周边几个乡镇传开了。
能在大夏天把活鱼从山沟里运到县城——这在1980年代初的农村是件稀罕事。别的村养鱼的夏天也有鱼——但卖不出去,只能在附近镇上低价出手。靠山屯的鱼却坐着冰排进了县城集市,一块二一斤还供不应求。
消息传开的方式很农村——不是登报纸、不是广播,是赶集的时候嘴对嘴传的。张三在镇上赶集碰到李四:"嘿,你听说没有?靠山屯那个养鱼的女的,搞了个什么冰窖,夏天能存冰!鱼运到县城还是活的!"李四回去跟王五说,王五跟赵六说——传了不到一个月,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专门从隔壁村跑来看冰窖。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头——姓孙,邻村孙家坳的。他拄着拐杖走了五里路到靠山屯,在山坡上看了半天冰窖的窖口,又绕到鱼塘看了一圈。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晚晚后来听人说,那老头回去之后跟村里人说了一句:"那女的——不简单。"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中年人——不是来看的,是来学的。
郑大河。
郑大河是郑家沟的村支书——四十出头,高个,宽脸,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他是那种典型的"基层干部"——当了十几年支书,村里的事一把抓,大事小事全管。他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跟王德发一个路子。
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村里的会计,一个是他们村养鱼的户。三个人骑着自行车从郑家沟骑到靠山屯,十几里路,骑了四十分钟。
林晚晚正在塘边给鱼分桶——下一趟老周要拉的货。她听到塘埂上有人喊:
"哪位是林晚晚林老板?"
她抬起头。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站在塘埂上,满头大汗,手里推着自行车。
"我就是。你找谁?"
"我找你。"郑大河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伸出手,"我叫郑大河,郑家沟的支书。"
林晚晚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跟他握了一下。
"郑支书?什么事?"
"听说你搞了个冰窖——夏天能存冰、能运活鱼。我来看看。"
"看吧。"她指了指山坡的方向,"窖在鱼塘南边那个山坡上。你自己上去看——我正忙着。"
郑大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带他上去也不给他介绍。但他没说什么,带着两个人往山坡上走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跟去之前不一样了——去的时候是好奇,回来的时候是认真。
"林老板,那窖我看了。谁帮你建的?"
"赵满仓。"
"赵满仓?"郑大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冰匠?"
"对。"
"这窖——花了多少钱?"
"挖窖的工是合作社的人出的——算工分。材料费——黄泥、稻草、木头——都是村里现成的。真正花钱的就是冰凿和铁钎——赵师傅自带的,没收钱。加上后来买的木桶、绳子——总共花了不到三十块。"
"三十块?"郑大河的眉毛挑了起来。
"对。三十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他来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是"这也太便宜了"的意思。
"林老板——我们郑家沟也有两口鱼塘。一口是我们村集体的,一口是承包给私人的。鱼养出来了但卖不上价——夏天只能在镇上六毛七毛出手。运到县城——鱼死在路上。"
"所以你想学冰窖的技术。"
"对。"郑大河直说了,"你教我,我出钱。"
林晚晚把手上的泥洗干净,走到塘埂上坐下来。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郑大河也坐。
"郑支书,你先别急着出钱。我问你几个事。"
"你说。"
"你们村的鱼塘——养的是什么鱼?"
"草鱼和鲢鱼——跟你这个一样。"
"产量多少?一年能出多少斤?"
"两口塘加起来——一年大概两三千斤。"
"两三千斤。离镇上多远?"
"八里路。"
"离县城呢?"
"四十多里。比你们近——我们村在靠山屯和县城中间。"
"路好不好走?"
"土路。能走自行车、能推独轮车。马车——得看路段。有几处窄了点。"
"你们村有会挖窖的人吗?"
"没有。"
"有背阴的山坡吗?土层厚不厚?"
"有。村后面就有一个山坡——背阴,黄土。跟你们这个差不多。"
"有河吗?冬天结冰吗?"
"有。村前那条河——冬天也结冰。但没你们这条河宽。冰大概三四寸厚。"
"三四寸——勉强够。但不如我们这边厚。"林晚晚想了想,"郑支书,你回去之后先列一个清单——你们村的鱼塘面积、水深、年产量、离路多远、山坡的土质怎么样、河面的宽度。列完了拿过来给我看。我看过了再说怎么帮你。"
"列什么清单?你直接教我不就完了?"
"不行。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土质不同挖的深度不同、冰源不同存的冰量不同、路不同运的方式也不同。你不把家底摸清楚,我教了你你也用不上。"
郑大河看了她一会儿。他当了十几年支书——见过各种拍胸脯打包票的人,也见过各种说大话办小事的人。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急着收钱、不急着表态,先问情况。这是干实事的人的做法。
"行。我回去列。"
"列好了来找我。别空手来——带两斤你们村的土过来。我看看土质。"
"带土?"
"对。从你们准备挖窖的那个山坡上取——取一尺深的土。用袋子装好。"
郑大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林老板——你这个人办事跟我见过的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巴不得你赶紧交钱学。你倒好——让我回去列清单带土。你是不想赚这个钱?"
"不是不想赚。是赚之前得把活干对。你花了一百块学了我的技术——回去挖了个窖,结果土质不行渗水了、冰存不住——你骂不骂我?"
"那肯定骂。"
"所以我先看土。土行了再说。"
郑大河"嘿"了一声。他推起自行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一百块?你怎么知道我想出一百块?"
"你没说——但我知道。两口鱼塘一年两三千斤鱼,夏天卖六毛冬天卖八毛,差价大概两毛。如果有了冰窖夏天能卖一块二——一年多赚一千多块。一百块的技术费——两个月就回本了。你算得比我清楚。"
郑大河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你他妈的——比我们村的会计还会算账。"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后面两个人也骑上跟着——三个人沿着土路往郑家沟方向骑,背影越来越小。
陆战从塘边的棚子后面走出来。他一直在——听到了全部对话。
"傻子。"
"嗯。"
"你觉得他靠谱吗?"
"靠谱。"
"怎么看出来的?"
"他来了先看窖——不是先问价。看了窖才问谁建的、花了多少钱。这是干实事的顺序。"
"行。那就等他带土来。"
郑大河走了之后半个月,又有两个村的支书找上门来。一个是赵家屯的马支书——就是王德发帮林晚晚牵线要包第二口塘的那个村的支书。另一个是更远一点的刘家湾的刘支书。
马支书来得最早——他本来就跟林晚晚有接触,第二口塘的事一直在谈。听说冰窖的事之后顺带问了问。林晚晚让他也列清单带土。
刘支书是听郑大河说的——郑大河回去之后在乡里的干部会上提了一嘴"靠山屯的冰窖冷链",刘支书记在了心里。
林晚晚收了三份技术费——三百块。
郑大河的土她验过了——黄泥,跟靠山屯的差不多,能挖。她让赵满仓去郑家沟看了一趟——赵满仓去了,回来点了头:"行。那个山坡比我选的这个还好一点——背阴面更大。"
她收了郑大河一百块,答应下个月派赵满仓去郑家沟指导挖窖。赵满仓听了之后没说话——但第二天早上林晚晚发现他在草棚里磨冰凿。
马支书和刘支书的土她也验了——马支书的土偏沙,不行。她让马支书另选地方,选到了村东头一个背阴的山坳——土质够了。刘支书的土可以,但刘家湾离河太远——取冰不方便。她让刘支书考虑挖一个蓄水池冬天冻冰——虽然不如河冰厚但也能用。
三份技术费——三百块。每一份她都给出了方案,不是收了钱就完事。赵满仓负责技术指导——林晚晚给他开了工资,一趟二十块,包吃包住。赵满仓没拒绝——这回他没说"不要钱"。
三百块。
加上冰窖冷链本身的利润——老周每趟运费五块,一周两趟,一个月四十块。鱼卖到县城的净利润——每月大约两百块。卤肉摊的收入——每月六十块左右。市场管理费——每月十五块。加在一起,冷链跑起来之后她一个月的净收入稳定在三百块以上。
上半年六个月——光冷链这一项的净收入就抵得上鱼塘一年的利润。
那天晚上她把三百块技术费拿出来放在炕上。三叠——每叠十张,十块一张的大团结。红红绿绿的,铺在炕席上。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数。以前赚到钱她会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心里踏实。这回她没数——因为她知道数不数都是三百块。
她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泥糊的——有一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中间。她盯了那道裂缝看了半天。
"傻子。"
"嗯。"
"我觉得咱这个摊子——越铺越大了。"
"嗯。"
"鱼塘、冰窖、冷链、卤肉摊、市场、技术输出——六摊了。你说我一个女人家——怎么越干越多了?"
"因为你能干。"
"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能干'。"
"那换成什么?"
"换成……'有本事'也行。"
"有本事。"
"你学我说话——没诚意。"
"有诚意。"
她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陆战那边。他躺在炕的另一头,闭着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傻子。"
"嗯。"
"你说——以后我能不能把冰窖这技术推到全县去?"
"能。"
"全县有多少个村?"
"不知道。几十个。"
"几十个村——一个村一百块技术费——那就是几千块。"
"你想做这个?"
"想。但我得先把郑家沟的窖建好——建好了才有样板。别人来看了——'郑家沟的窖跟靠山屯的一样好'——才会信。口碑比广告管用。"
"嗯。"
"还有——赵师傅不能一直到处跑。他六十多了。我得培养几个能独立挖窖的人。陆战——你学不学?"
他睁开眼。
"学。"
"真的?"
"真的。赵师傅教的我学。学会了以后他去不了的地方我去。"
"那太好了。"她在炕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傻子——你知道吗?赵师傅这门手艺,要是没有你和我——可能就真断了。现在不光没断——还往外传了。郑家沟、赵家屯、刘家湾——三个村。以后可能更多。"
"嗯。"
"你说赵师傅知道了会怎么想?"
"高兴。"
"你怎么知道?"
"他磨冰凿了。"
她想了想——对。赵满仓听到要去郑家沟指导挖窖之后,第二天早上就开始磨冰凿。二十多年没碰过的工具——他不是拿出来看看就算了,他磨。磨得锃亮。
"傻子。"
"嗯。"
"明天让赵师傅过来吃饭。我给他炖个鸡。"
"好。"
"还有——他那双鞋。该换了吧?"
"该换了。"
"明天去镇上给他买一双。解放鞋——四十码的。"
"好。"
"还有——过完年给他做的那身棉袄呢?"
"还没做。"
"让翠花帮着做。她手巧。"
"好。"
她闭上了眼。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但她不看它了。
"傻子。"
"嗯。"
"六摊了。以后可能更多。你说我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分给别人。"
"分给谁?"
"陈明远管账、赵师傅管窖、老周管运、王老栓管塘。你管人。"
"那我管什么?"
"管方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平时一个字都不说。说出来全是重点。"
"睡了。"
"嗯。睡吧。"
她闭上眼。窗外有风——吹过屋顶的草帘子,沙沙响。远处的山坡上,冰窖安安静静地蹲在月光底下。窖里的冰——两百多块——在黑暗中慢慢释放着凉气。
明年夏天。明年夏天这些冰会变成钱——变成鱼活着到县城的路、变成郑家沟的样板窖、变成赵满仓重新被人叫"赵师傅"的底气。
她翻了个身——这回真的要睡了。
"傻子。"
"嗯。"
"谢谢。"
"不用。"
"这回不是客套。"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