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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运输队

老周来找林晚晚的时候是傍晚,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怎么了?"

"没事。坐了一天马——屁股疼。"

他蹲在塘边的石头上,掏出旱烟袋塞了一撮烟叶,点着了吸了两口。灰色的矮脚马在旁边吃草,尾巴甩得啪啪响。

"林老板,我一个人跑不过来了。"

林晚晚正在给明天的货分鱼——老周跑县城这条线一周两趟,每趟一百八十斤。加上偶尔跑镇上的零散单子,他几乎天天在路上。三匹马瘦了一圈——枣红马前蹄的蹄铁都磨秃了,还没来得及换。

"县城两趟加上镇上的零活——你一个月跑二十多天。"

"对。马扛不住了——灰马前天回来腿有点跛,我让它歇了两天。枣红马也不行——驮一百斤走五十里,到了县城马背上全是汗泡。"

"你的意思是——加人?"

"加人加车。"老周磕了磕烟灰,"光靠马不够。我想弄两辆牛车——牛走得慢但力气大,一辆车拉三百斤没问题。加上我的三匹马——近距离用马、远距离用车。再找几个人跟我一起跑。"

林晚晚放下捞网,在他对面蹲下来。

"行。但有条件。"

"你说。"

"车队得有个名字。不能是'老周运鱼的'——别人听了记不住。得有个正经名字。"

老周吸了口烟,想了想。

"叫什么?"

"你跑二十年了——你起。"

老周又想了一会儿。烟吸到一半他忽然拍了下大腿。

"就叫'晚晚家运输队'。"

"什么?"

"晚晚家运输队。你是东家——货是你的、冰是你的、鱼也是你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挂你的名字——别人一听就知道是谁家的货。"

"这——不太好听吧?"

"好不好听无所谓——管用就行。你那个鱼塘叫什么?也没名字吧?但'林晚晚的鱼塘'——全村人都知道。加上'晚晚家'三个字,别人一听就认。"

林晚晚想了想——他说得有道理。品牌意识。1980年代初的农村没人说"品牌"这两个字,但老周跑二十年贩运,他知道名字就是招牌。

"行。晚晚家运输队。"

"那就这么定了。"老周站起来,"我去找人。"

"等一下——人我来选。"

"你选?"

"你找来的人我来面试。你找你的——但留不留我说了算。"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选人"——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看人比他准。他自己看走了眼的事不是没有——三年前跟一个伙计合伙跑药材,那人半路把货卷跑了,他亏了两百块。

"行。你选。"

老周找了五个人来。都是退伍兵——这是老周的主意。他说退伍兵有纪律、能吃苦、跑过运输的懂规矩。靠山屯附近几个村子里退伍回来的年轻人不少——大多在家种地,没找到正式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塘边的空地上。林晚晚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陆战搬来的。陆战站在她后面,跟往常一样不说话。

她挨个看了看这五个人。

第一个——姓刘,叫刘大壮,二十八岁,赵家屯的。个子不高但壮实,圆脸,手上有茧子——干过力气活的。退伍前在工程兵部队开过卡车。

第二个——姓孙,叫孙铁柱,三十岁,靠山屯本村的。高个,黑脸,脖子上一道疤——据说是训练时候弄的。退伍后在砖窑干过半年,砖窑关了之后在家种地。

第三个——姓马,叫马三斤,二十六岁,郑家沟的。瘦,但精干,两只眼睛很有神。退伍前在汽车连当过驾驶员。

第四个——姓赵,叫赵有才,三十二岁,隔壁王家庄的。中等个,长得斯文,不像当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退伍后在镇上摆过地摊。

第五个——姓李,叫李大嘴,二十九岁,靠山屯隔壁刘家湾的。五大三粗,嗓门大,进门的时候差点把门框撞掉了。

林晚晚没有问开车技术。

"第一个问题——喝酒吗?"

刘大壮:"喝。但干活的时候不喝。"

孙铁柱:"不喝。"

马三斤:"偶尔喝点。"

赵有才:"不喝。"

李大嘴:"喝!不喝算什么男人!"说完自己嘿嘿笑了。

"第二个问题——打老婆吗?"

刘大壮愣了一下:"没老婆。"

孙铁柱:"不打。"

马三斤:"不打。"

赵有才笑了:"老婆打我还差不多。"

李大嘴:"有时候吵急了——"他话没说完,看到林晚晚的眼神,赶紧改口,"不打不打。"

"第三个问题——如果路上有人出高价让你把货卸给他,你干不干?"

刘大壮:"不干。货是东家的——不是我的。"

孙铁柱:"不干。"

马三斤:"不干。当兵的时候纪律比这严——逃兵要上军事法庭。"

赵有才:"当然不干——做买卖讲究信誉。"

李大嘴:"看多少价——"他又看到了林晚晚的眼神,"不干不干。"

林晚晚问完了三个问题。她没立刻表态——站起来走到五个人面前,挨个看了一遍。不是看体格——是看眼神。

刘大壮的眼神踏实。孙铁柱的眼神沉稳。马三斤的眼神精明但不油滑。赵有才的眼神有点飘——不太确定。李大嘴的眼神——大大咧咧的,藏不住事。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刘大壮、孙铁柱、马三斤——留。赵有才和李大嘴——老周你再观察一段时间。"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没插嘴。等五个人走了之后他凑过来问。

"你怎么选的?我看那五个人体格都不差——赵有才还给砖窑开过拖拉机。"

"开车可以学——但人品学不了。"

"赵有才怎么了?"

"他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总往旁边瞟。这种人心里弯弯绕多。让他赶车我不放心——他可能在路上算计着怎么多捞点。"

"李大嘴呢?五大三粗的——力气肯定够。"

"他喝酒。而且他回答'打老婆'的时候犹豫了。犹豫说明动过手——只是不敢承认。喝酒加打老婆——这种人脾气控制不住。让他赶车上路,万一跟人起了冲突,他能把人家打了。到时候赔钱的是我。"

老周看了她半天。

"你这女人——看人比X光还透。"

"别夸我。说工资的事。"

"多少?"

"镇上平均工资一个月三十块。我给六十。"

"六十?"老周的眉毛挑了一下,"翻倍?"

"翻倍。但有规矩——误期一次扣百分之十运费。货损超过百分之五的要倒赔。"

"这——"老周咂了咂嘴,"严了点吧?"

"不严。你觉得严是因为以前你没跟别人跑过。你一个人跑——自己说了算。现在有车队了——三个人加你四个人。四个人四条心,不立规矩就乱了。"

"行。规矩我认。那三个人能认吗?"

"你去问。认就留,不认就走。"

老周当天晚上去找了三个人谈。第二天回话——三个人都认了。

刘大壮说了一句:"我们在部队跑运输的时候,比这严多了——误期直接处分。你这扣百分之十算什么?"

孙铁柱没说话——点了头。

马三斤问了一个问题:"货损百分之五——如果路上遇到山洪、塌方这些不可抗力呢?"

老周把林晚晚的话转述了——"天灾人祸各认各的。不是你的错不扣你的钱。"

马三斤点了头:"行。干。"

运输队正式挂牌那天是老周的主意——他非要搞个仪式。林晚晚说不用了,老周不听。

"不搞不行。这是我老周跑了二十年运输,第一次有人给我挂招牌。"

他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子——靠着车马店旁边,月租三块。院子不大,刚好停三辆牛车。牛车是老周从邻村买的二手货——木轮子、铁轴、车身加厚过。林晚晚让陆战给每辆车做了改造——车厢里加了一层木板隔层,隔层里铺稻壳当隔热层。鱼桶放进去之后上面再盖一层稻草帘子。

"比冰箱差点——但比光着脑袋拉强多了。"陆战说完就不吭声了。

老周买了一挂鞭炮——两百响的,花了一块二。他亲自挂在院子门口的横梁上,用烟头点着了。

"噼里啪啦——"鞭炮响了将近一分钟。碎纸屑飞了一院子。附近几家店主探出头来看热闹——谁家放鞭炮?一看是老周,都笑了。

"老周——你这是娶媳妇还是干啥?"

"娶什么媳妇——老子挂牌了!"老周指着院门口新钉的那块木牌子。上面是陈明远写的字——"晚晚家运输队"五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专营鲜活水产冷链运输"。

"冷链运输"这四个字是林晚晚加的。陈明远写的时候问她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用冰保鲜运鱼的意思。"

陈明远想了想:"这词新鲜——没听过。"

"以后就有人听了。"

鞭炮响完之后林晚晚站在院子门口。三辆改造过的牛车并排停着——车厢里的木箱铺着稻壳,稻草帘子整整齐齐地搭在车沿上。三头牛拴在院子后面的棚子里——老周买的黄牛,不快但稳,能拉三百斤走一天不歇。

她看了很久。

"傻子。"

"嗯。"

"咱们有车队了。"

"嗯。"

"三辆车、四个人、一个院子。一年前你敢想吗?"

"不敢。"

"我也没想到。"

她看着那三辆牛车——木轮子、铁轴、稻壳隔热层。土得掉渣。但这是她的车队。从一口臭水塘开始——到现在有了鱼塘、冰窖、冷链、车队。一年半。

"傻子。"

"嗯。"

"你说老周高兴吗?"

"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他买了鞭炮。老周跑了二十年运输——从来没花过一块二买鞭炮。"

她笑了一声。

"走。回家。明天开始——车队正式跑货。"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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