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跑了大约一个月之后,老周来找林晚晚了。
不是在塘边——是在她家里。他进门的时候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没点,这个细节林晚晚注意到了。老周平时烟不离嘴,不点烟的时候说明有正事说。
"坐。"
老周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县城这条线跑顺了——一周两趟,雷打不动。三个伙计也熟了,刘大壮跑县城、孙铁柱跑镇上零活、马三斤跟着我跑远路。但——"
"但什么?"
"县城的市场快满了。"
"什么意思?"
"刘贩子三十斤、孙老板五十斤、机关食堂一百斤——这三家的量已经稳定了。但县城集市上散户的量上不去了。一块二一斤——县城的人就那么多,能买活鱼的人就那么多。想再多卖——得往省城走。"
"省城?"林晚晚的手停了——她正在记账。
"对。省城。省城离我们这——走山路大概一百二十里。远是远了点,但省城的鱼价是县城的一倍。活鱼在省城能卖到两块到两块五。"
"两块五?"她放下笔。
"两块五。省城跟县城不一样——县城里有机关干部、工厂工人,但总体还是小镇子。省城不一样——省城有饭店、有宾馆、有机关大院、有大工厂。那些地方要的鱼不是一条两条——是一筐两筐。"
"一百二十里山路——牛车走多久?"
"一天半。早上出发,第二天下午到。中间住一晚——在路上找个地方歇。"
"一天半——冰够吗?"
"够。一桶鱼配二十斤碎冰——冰水混合能撑三十个小时。一天半是三十六个小时——稍微紧一点,但加上到省城之后马上出手——撑得住。"
"损耗呢?"
"县城这条线损耗大概百分之三——一百八十斤死五六斤。省城远一倍——损耗估计百分之五到八。按百分之八算——两百斤鱼死十六斤。活鱼一百八十四斤乘以一块五——二百七十六块。刨掉运费、冰的成本、损耗——净赚大概一百五十块。"
"一趟一百五?"
"一趟。一周两趟——三百块。一个月——一千二。"
林晚晚看着他。老周报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打磕巴——跑了二十年运输的人,脑子里自带算盘。
"你算得比陈明远还快。"
"陈老师是拿笔算——我是拿命算。跑一趟赚多少、亏多少、死多少鱼、花多少草料——不算清楚就敢上路,那不是跑运输是送命。"
她想了两天。
第一天她在塘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水面上的鱼想事情。省城一百二十里——太远了。万一在路上出了问题,牛车坏了、冰化了、鱼死了——损失比县城大得多。而且省城她没去过,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边的市场什么样、规矩什么样、人什么样。
第二天她去找了赵红梅。赵红梅的卤肉摊在镇上消息灵通——她打听过省城农贸市场的情况。
"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在南门口——叫南门大集。什么都有卖的——粮食、蔬菜、肉、鱼、蛋。鱼摊有十几家——但大多是死鱼或者腌鱼。活鱼有,但量小——都是从省城附近的塘里拉过去的。远道运活鱼的我没听说过。"
"南门大集——有没有批发档口?"
"有。就是那种固定的摊位——不是赶集摆地摊的,是租了门面长期收货的。你要是能找到档口老板直接供货——省得自己散卖。"
"档口老板好找吗?"
"不好找。那些人精得很——什么货好什么货坏一摸就知道。你要是货不行,人家看都不看。"
林晚晚决定了。
"老周——跑一趟省城。"
"什么时候?"
"后天。两百斤鱼、五十斤冰。天不亮就走。"
"到省城之后呢?散卖?"
"不散卖。直接去南门大集找批发档口。"
"找谁?"
"不知道。到了再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跑二十年运输了——第一次听说有人一百二十里路跑过去"到了再说"。
"你不怕白跑?"
"白跑就白跑。一趟白跑亏几十块——但要是找到了大客户,以后一个月多赚一千多。值得赌。"
"行。我跑。"
后天一早——天还黑着——老周赶着牛车出发了。车上装了四个鱼桶——每个桶五十斤鱼加十斤碎冰。五十斤冰分装在两个小桶里单独放着,到了省城再倒进鱼桶续冰。
刘大壮跟着——老周一个人赶不了两头牛。两个人一辆车,天不亮出发,沿着山路往省城方向走。
走了整整一天。
中午在路边啃了干粮——馒头加咸菜。牛歇了半个时辰,喝了点水,继续走。山路不好走——上坡下坡,石子硌牛蹄子。有两段路窄得勉强能过车,路边的树枝刮着车厢"嘎吱嘎吱"响。
天黑了之后他们找了一户路边的人家住了一晚——给了两毛钱借宿。牛拴在人家院子里喂了草。鱼桶放在堂屋的阴凉处——夜里温度低,冰化得慢。
第二天一早继续走。到了下午两点多——远远看到了省城的城墙。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十倍。光是城门口排队进城的牛车马车就有二三十辆——拉的粮食、拉柴的、拉砖的、拉猪的。老周赶着牛车排了半小时队才进了城。
南门大集在城南——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围着低矮的围墙。里面密密麻麻摆了几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叫猪哼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周把牛车停在大集外面——车进不去,人走进去。
他按照林晚晚的嘱咐——不散卖,找批发档口。大集的西侧有一排门面房——不是地摊,是正经租了铺面的。上面挂着招牌——"张记粮行"、"李家肉铺"、"王氏水产"。
水产。
老周走到"王氏水产"门口。门面不大——两间房打通的,里面摆了十几个大木盆和铁桶,装着各种鱼。大多是死鱼——躺在盆底一动不动。有几盆活鱼——鲫鱼和鲤鱼,个头不大,游得也没精打采。
"谁家老板?"老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
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
三十出头——不胖不瘦,圆脸,皮肤偏黑——常年晒的。头发剪到肩膀,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和水渍。手上有茧子——不是写字的茧子,是杀鱼洗鱼的茧子。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杀鱼刀——刀刃上沾着血水。她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买鱼?"
"不买。卖鱼。"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利。像两把小刀,上下扫了一遍老周。
"你是哪来的?"
"靠山屯的。靠山屯——你听过没有?"
"没有。"
"山后面那个村。离这大概一百二十里。"
"一百二十里?"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从一百二十里外来卖鱼?"
"对。活鱼。草鱼——两斤左右的。用冰保鲜运过来的。"
女人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老周跟着她走到门面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排大水盆。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空盆。
"鱼呢?放这。"
老周回车上搬了一桶鱼过来——五十斤。桶里的水混着碎冰,鱼在水底游着——虽然经过了将近两天的运输,但鱼的活力还不错。
女人弯下腰,手伸进桶里。
她捞了一条出来——翻了一下鱼鳃。鳃是鲜红的。
她又按了按鱼肚子——硬实,有弹性。
她把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腥臭味,只有淡淡的泥腥气。
然后她放下鱼,直起腰看着老周。
"三小时前出水的是吧?"
老周惊了。
这女人一摸就知道鱼是什么时候捞的。他养了二十年鱼贩了二十年鱼——见过不少懂行的,但这么厉害的没见过。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就是三个小时左右。鱼鳃的颜色、鱼肉的弹性、鱼身上的黏液——都是三小时前的状态。"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从一百二十里外运过来的——运了多久?"
"一天半。"
"一天半还能保持三小时前的状态——你用了冰?"
"对。冰窖存的河冰。"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蹲在桶边看着水里的鱼——鱼在水里游着,尾巴偶尔甩一下。
"这鱼——多少斤?"
"这一桶五十斤。车上还有三桶——一共两百斤。"
"都是这个规格?两斤左右?"
"对。草鱼。"
"多少钱?"
老周记得林晚晚交代过——到了省城先看市场行情再报价。但他没还价的经验——他是运货的不是卖货的。
"你出多少?"
女人站起来。她看着他——那种做了七八年水产生意的眼神。不是精明——是专业。
"一块五一斤。"
老周的脸没动——但心里"咚"了一下。一块五。比县城高了将近一倍。两百斤就是三百块。刨掉运费和成本——一趟净赚将近两百。
"行。"
"你叫什么?"
"老周。周德山。"
"我怎么联系你?"
"我每周跑两趟——周二和周五从靠山屯出发。你到时候来大集门口等我就行。"
女人点了点头。她转身喊了一个伙计出来搬鱼——四个桶两百斤,两趟就搬完了。
鱼倒进大水盆里之后——入水就游。跟刚出水一样。女人的伙计看到之后"嚯"了一声。
"老板——这鱼精神啊。一百多里路运过来还这么欢?"
女人没说话。她看着盆里的鱼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下趟——带三百斤。"
老周回到靠山屯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他把牛车停好,大步走到林晚晚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怎么样?"她问。
老周靠在门框上——跑了三天,腿有点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阿香姐。"
"谁?"
"省城那个档口老板。女的,三十来岁,做了七八年水产生意。她摸了一下鱼鳃就知道是三个小时前出水的——他妈的比我还会看鱼。"
"出了多少价?"
"一块五。"
林晚晚的手停了。鸡食从指缝里漏下来,鸡在地上抢。
"一块五?"
"一块五。两百斤——三百块。她让我下趟带三百斤。"
林晚晚站在院子里没说话。一块五。比县城高了三毛。三百斤就是四百五十块。刨掉运费、冰、损耗——一趟净赚两百五到三百。
她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老周——明天开始,省城这条线一周两趟。周二一趟、周五一趟。每趟三百斤。"
"县城那条线呢?"
"不停。县城一周还是两趟——刘大壮跑。你带马三斤跑省城。孙铁柱管镇上零活。"
"四条线同时跑——人手够吗?"
"够了。你、刘大壮、马三斤、孙铁柱——四个人四条线。牛车三辆——省城和县城各一辆,镇上用马。"
"那冰呢?"
"冰的事我来。赵师傅说窖里还有两百多块——撑到冬天没问题。到时候再存一批。"
"行。"老周站起来,"我去喂牛。跑了三天——牛比我累。"
"去吧。吃饭了来我这吃——傻子炖了鸡。"
"有酒吗?"
"有。"
老周走了之后林晚晚把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省城线、一块五、三百斤、一周两趟。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傻子。"
"嗯。"
"一块五。"
"嗯。"
"在镇上周贩子给我六毛我都嫌少——现在一块五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多了。"
"不只是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快黑了,塘的方向传来蛙叫声。"意味着我们的鱼能走到更远的地方了。镇上——县城——省城。每远一步价格翻一倍。只要冰不断、路不断——鱼就能一直往远走。"
"嗯。"
"傻子——你说有一天咱们的鱼能不能卖到外省去?"
"能。"
"你怎么什么都说能?"
"因为你能。"
她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天边最后一丝光也快没了。远处山坡上冰窖的方向黑黢黢的。
运输队跑省城线一个月之后,有一天老周从镇上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阿香姐写的。老周不识字——信是阿香姐让档口的会计代写的。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方格稿纸,蓝色圆珠笔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林晚晚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就几行字:
"林老板:你的鱼客户吃了都说有小时候的味道。下个月我要的量翻一倍。能供吗?阿香。"
"小时候的味道。"
林晚晚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她不知道阿香姐说的"小时候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但她猜得到。那个年代的鱼大多是野生的、自然生长的,没有饲料、没有催肥。她的塘养出来的鱼——喂的是青草和豆渣,长得慢但肉质紧实。跟那些吃饲料三个月催出来的塘鱼不一样。
"有小时候的味道"——这是最高评价。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回信。两个字:
"能。"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老周。
"下趟去省城的时候带给阿香姐。"
"就两个字?"
"够了。她说翻一倍——我就说一个'能'字。多了反而虚。"
老周把信揣进怀里。
"傻子。"
"嗯。"
"阿香姐说翻一倍——那就是一周六百斤。一个月两千四百斤。加上县城的八百斤和镇上的零散——一个月光鱼就得三千斤。"
"塘里的鱼够吗?"
"不够。第一口塘一千多条——平均两斤——也就两千斤出头。第二口塘还没出鱼。"
"那怎么办?"
"扩。加快第二口塘的投产。再包一口——第三口。"
"三口塘?"
"三口塘。你算——三口塘一年出鱼六七千斤。省城要三千、县城要一千、镇上零散几百——刚好够。"
"钱呢?包第三口塘要钱、放鱼苗要钱、请人要钱——"
"冷链赚的钱够了。省城线一个月净利润一千——三个月就是三千。包一口塘的承包费才多少?两百块。鱼苗两百。加起来四百——一个月就回本。"
陆战没说话。他知道她算的不会错。
"傻子。"
"嗯。"
"明天叫陈明远来——我要看账。把所有线的收支全算一遍。鱼塘、冰窖、运输队、卤肉摊、市场、技术输出——六摊全算。我得知道现在手头到底有多少钱能投。"
"好。"
"还有——写封信给赵家屯的马支书。第二口塘的事不能再拖了。让他下周把合同签了。"
"好。"
她把阿香姐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有小时候的味道。"
她笑了。
"傻子——你吃我们的鱼吗?"
"吃过。"
"什么味道?"
"鱼味。"
"废话。什么鱼味?"
"鲜。"
"就一个字?"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