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河来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
他骑着自行车从郑家沟过来——十几里路,骑了四十分钟。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郑家沟的会计,一个是他们村养鱼的户。三个人风风火火地推着自行车进了林晚晚家的院子,郑大河的嗓门先到:
"林老板!我找你三次了——你不在!"
林晚晚正在家里看陈明远画的冷链路线图。她抬起头——郑大河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蓝色中山装的前襟敞着,胸前那支钢笔歪歪斜斜地别着。
"郑支书?什么事这么急?"
"什么事?我看了你包第二口塘的消息——你一个人包两口塘了,我们郑家沟一口都没有!你来我们村指导建冰窖——收了一百块技术费——但塘呢?鱼呢?运呢?光有窖没有鱼有什么用?"
"你先进来坐。喝口水。"
"不坐了——我站着说。"郑大河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她面前,"林老板,我这两天想了一夜。我们郑家沟自己搞冷链——没那个本事。技术你们教了,但运输我们搞不了。没有老周那样的人,没有车,没有路子。你那个运输队——能不能帮我们也运?"
"你的意思是——你们的鱼走我的冷链?"
"对。我们出鱼、出人工。你出冰、出运输。鱼卖到省城——钱怎么分你说了算。"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村支书——上次来的时候是"想学技术",这回来是"想搭你的车"。他比上次急了——因为他看到了林晚晚包第二口塘的消息。别人在扩,他不能不动。
"郑支书——你坐。这事不是站着能说清楚的。"
郑大河终于坐了。他后面两个人也找了板凳坐下来。林晚晚给他们倒了水。
"你刚才说——你们出鱼和人工,我出冰和运输。利润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你定。"
"我定的话——三七。我拿三成,你们拿七成。"
郑大河的眼睛眨了两下。"三成?你只要三成?"
"对。冰窖是我建的、运输队是我的、省城的客户是我找的——这些是我的投入。但鱼是你们养的、塘是你们的、人工是你们的——这些是你们的投入。你们出了大头——拿七成合理。"
"那运费呢?"
"运费从总收入里扣——不是从你们的七成里扣。比如一百斤鱼卖一百五十块——运费十块、冰的成本五块——刨掉这些剩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五里面你们拿七成——九十四块五。我拿三成——四十块五。"
郑大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他的会计也在旁边掰手指头。
"一百斤鱼——我们净赚九十四块五?"
"对。你以前一百斤鱼在镇上卖六毛一斤——六十块。现在走冷链——九十四块五。多赚三十四块五。"
"三十四块五——"郑大河的喉结滚了一下,"一年两千斤鱼——多赚六百九十块。"
"对。你付了我一百块技术费——一趟就回本了。"
郑大河站起来——又坐下了。他看着林晚晚——那种"这个女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的眼神。
"行。三七。我认。"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鱼的质量我管。你们喂什么、怎么养、什么时候出塘——得按我的规矩来。不能喂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的鱼在省城卖一块五是因为质量好——你们的鱼要是砸了我的招牌,合作取消。"
"没问题。我们喂草和豆渣——跟你一样。"
"第二——出塘的时候我验货。鱼的大小、活力度、有没有病——我说合格才能装车。不合格的你们自己处理。"
"行。"
"第三——合同签一年。一年之后看情况续不续。如果合作得好——续。如果出了问题——随时终止。"
"公平。我回去商量一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郑大河走了。三天之后他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赵家屯的马支书和刘家湾的刘支书一起来的。
"林老板——我跟老马和老刘说了这事。他们都想干。"
马支书林晚晚认识——赵家屯的,之前谈第二口塘的事谈过。刘支书是生面孔——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跟郑大河的嗓门大形成鲜明对比。
"林老板——我们刘家湾的情况你可能知道。有塘、有水、有人,就是没路子。鱼养出来卖不出去——夏天六毛都没人要。你要是能帮我们运——我们感恩戴德。"
"刘支书别说感恩戴德——咱们是合作,不是施舍。你们出鱼我出路子——大家赚钱。"
刘支书点了点头。
"规矩跟郑支书说的一样——三七分。我出冰、出运输、出客户。你们出鱼、出人工。鱼的质量我管。出塘我验货。一年一签。"
三个支书互相看了看。
"行。"郑大河先表态。
"行。"马支书跟着点头。
"行。"刘支书慢吞吞地说了一个字。
合同是陈明远写的——一式四份,每村一份,林晚晚留一份。四份合同上盖了四个村的公章——郑家沟、赵家屯、刘家湾、靠山屯。王德发在靠山屯那份上签了字。
陈明远写完合同之后林晚晚让他做另一件事。
"陈老师——帮我画一张图。"
"什么图?"
"冷链路线图。把四个村的位置标出来——靠山屯、郑家沟、赵家屯、刘家湾。再标上镇上的集散点、县城的批发市场、省城的方向。看看路线怎么走最省时间。"
陈明远花了一天画。他不是随便画——他先找了王德发要了一张旧地图,又问了老周几条路的走法。然后他趴在桌子上画了整整一天。
画出来之后林晚晚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图是用毛笔画的——陈明远的字和画工都好。四个村的位置用圆圈标出来,中间用线连着——实线是运输路线,虚线是备选路线。每个村旁边标注了鱼塘面积、预计产量、出塘时间。镇上标了一个"集散点"——所有村的鱼先在这里汇合,然后统一装车发往县城和省城。
沿途还标了几个小方块——那是可以加水和歇脚的地方。老周跑省城的时候告诉他沿途哪些地方有水井、哪些地方有遮阴的树。
县城标了一个"南门大集"——阿香姐的档口不在省城——等等,阿香姐在省城。县城的那几个客户也标了——刘贩子、孙老板、机关食堂。
省城标在最上面——旁边写着"阿香姐 1.5元/斤 一周三趟"。
"陈老师——你这张图,比镇上卖的地图还清楚。"
"镇上的地图没有鱼。"陈明远推了推眼镜,"这张有。"
林晚晚笑了。她把图拿去贴在合作社的墙上——积分墙旁边。贴好了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四个村、两条运输线、一个集散点、两个终端市场。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张图把她的整个"江山"画出来了。
王德发那天下午来合作社看账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图。他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先看四个村的位置,再看运输路线,最后看到了省城那行字。
"阿香姐。1.5元/斤。一周三趟。"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他转头看了看林晚晚——她正在塘边跟赵二牛说第二口塘的施工计划。二十三岁的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跟一年半前刚来靠山屯的时候没什么变化——除了眼神。
一年半前她的眼神是"要活下去"。现在的眼神是"要干下去"。
王德发站在那张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他看到的不是运输路线——是一个女人从一口臭水塘开始,一步一步铺出来的东西。鱼塘、冰窖、运输队、技术输出、四村合作——每一步都不是计划好的,是逼出来的。路不通就修路、运不了就建冰窖、产量不够就扩塘、一个人干不了就拉人合作。
"晚晚。"
"嗯?"
"你这张图——能不能给我画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拿去镇上开会的时候给那些干部看看。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城里人能搞企业。农村人一样行。"
"行。陈老师——再画一份给支书。"
"好。"
王德发拿着图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墙上的原图。
"晚晚。"
"嗯?"
"你知道吗——这张图上画的东西,我当了几年支书,从来没见过。"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做的这些事,比我们村委干的加起来都多。"
"支书——你别这么说。我干的事是赚钱。你干的事是管人。不一样。"
"一样。你管鱼、管冰、管运输、管四个村的合作——你管的东西比我多。"
她没接话。她不喜欢被人夸——尤其是被王德发夸。王德发是支书、是长辈、是这个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夸你一句——份量比十个赵二牛的"嫂子牛逼"都重。
"支书——你赶紧去开会吧。别在这给我灌迷魂汤了。"
王德发笑了笑走了。
林晚晚站在墙前面又看了一眼那张图。四个圆圈、两条线、一个集散点、两个终端。简单——但每一笔背后都是实打实的东西。鱼塘是挖出来的、冰窖是凿出来的、运输队是跑出来的、四村合作是一村一村谈出来的。
"傻子。"
"嗯。"
"你说——以后这张图上会不会再多几个村?"
"会。"
"再多几条线?"
"会。"
"你又是'会'。"
"因为你会。"
她笑了一声——这回没怼他。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