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把账本翻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算了一整天,手指头僵了。他把三本账摞在桌上:鱼塘的、冷链的、卤肉摊的。旁边还有一沓零散的单据——技术费收据、运输队工资条、冰窖材料费、鱼苗款、饲料款——每一张都核对过了。
"你确定没算错?"
"对了三遍。"陈明远推了推眼镜,"第一遍用算盘,第二遍用笔,第三遍让你家陆战帮我念数我重新加。三遍的数一样。"
"多少?"
陈明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屋里安静了。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没动。陆战站在灶台边——他的手也停了。赵满仓坐在角落里喝热水——他不懂账,但他看得出这个数字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会不会……漏了什么?"林晚晚伸手拿过账本。
"我帮你捋一遍。"陈明远把账本翻回第一页,"鱼塘——第一口塘全年出鱼四千二百斤。县城线一千八百斤、省城线一千六百斤、镇上零散八百斤。县城均价一块二,省城均价一块五,镇上均价八毛。鱼塘总收入——四千九百二十块。"
"刨掉成本呢?"
"鱼苗四百二、饲料三百六、人工工分折现五百四、冰窖维护八十三块、杂费七十一。总成本——一千四百七十四块。鱼塘净利——三千四百四十六块。"
"等等——三千四百多?"
"对。但这里面包含了运输队的运费支出。运费全年总共支出了——一千一百三十块。五块一趟,跑了二百二十六趟。刨掉运费——鱼塘实际净利两千三百一十六块。"
林晚晚点了点头。陈明远继续翻。
"冷链分红——三个村的技术合作。郑家沟、赵家屯、刘家湾。三个村全年通过冷链销售的鱼总共六千八百斤。按三七分——你拿三成。三成总收入一千二百二十块。刨掉冰的成本和运输分摊——净入八百七十块。"
"技术费呢?"
"三个村各一百——三百块。郑家沟后来加了一次窖体维护指导——收了五十。总共三百五十块。"
"卤肉摊?"
"卤肉摊全年营收——九百六十块。刨掉原料、柴火、摊位费——净利四百二十块。"
"市场管理费?"
"全年收了一百八十块。刨掉给王德发的分成——净入九十块。"
陈明远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用红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总数。
"鱼塘净利两千三百一十六加冷链分红八百七十加技术费三百五十加卤肉摊四百二十加市场管理费九十——总计——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减去六毛的零头对不上是因为有一笔运费尾数。"
"四千——不对——"林晚晚自己拿过账本看了一遍。她从头到尾把每个数字核了一遍——加法没错。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她把账本合上了。
坐在那里。
陈明远看着她——不敢说话。赵满仓也看着她——手里的热水凉了都没注意。陆战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千一百多块。
1980年代初的农村——一个壮劳力在镇上当正式工人,一个月三十五块,一年四百二。一个种地的农户,一年忙到头能剩一百块就算好的。她一个女人,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从一口臭水塘开始——赚到了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
"陈老师。"
"嗯?"
"谢谢你。去休息吧。"
陈明远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手搁在账本上面没动。陆战站在她旁边——跟往常一样不说话。
赵满仓也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晚。"
"嗯?"
"该花的钱要花。不该省的别省。"
"我知道。"
赵满仓走了之后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傻子。"
"嗯。"
"你说咱这钱……是怎么赚出来的?"
陆战想了一下。
"你赚的。"
"我知道是我赚的。我问的是——怎么赚出来的?"
"从塘里挖出来的。从冰窖里冻出来的。从路上跑出来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回想起来不敢相信"的笑。
"那我以前在人家家里当牛做马的时候,赚过什么?"
陆战没回答。
她自己替他说了:"什么都没赚到。因为我那时候没想过——我可以不用跪着活。"
她站起来走到炕边。弯腰从炕沿底下摸了一下——暗格的木板松了,她把它抽出来。暗格不大——大约一尺见方、半尺深。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钱。整整齐齐的钱。十块的大团结——一百多张。五块的——几十张。一块的——一小摞。还有一堆毛票和分币——用橡皮筋扎着。
她没有数。陈明远已经替她数过了——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但她还是把钱摊在炕席上摆了一会儿。十块的放一排、五块的放一排、一块的放一排。毛票和分币堆在旁边。
炕席上铺满了钱。
她看着那堆钱发呆。
"傻子。"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赚钱是什么时候吗?"
"卤肉摊。"
"对。第一次出摊赚了一块二毛钱。我记得当时攥着那块二毛钱——手心全是汗。一块二。够买四斤米。我那时候想——一块二也是钱。比在陆家白干强。"
"后来呢?"
"后来——鱼塘。第一网鱼卖了六十多块。我数了三遍。再后来——冰窖、运输队、省城、三个村合作。每一步——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她拿起一张十块的——红色的大团结。纸币有点旧了——流通了很多手。她翻过来看看正面,又翻过去看看背面。
"傻子——你说钱是什么?"
"钱是活命的东西。"
"对。但钱也是胆子。有钱——你才敢想下一步。没钱——你只能想今天吃什么。"
她把钱收回布包里,一叠一叠地码好。码好了放回暗格里。
手停了一下。
暗格的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发黄了。是陆战的信——从部队寄来的那封。他回来之后一直没拆。林晚晚问过他几次——他都说"不急"。后来她也不问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它。
然后关上暗格,把木板推回去,锁好。
"傻子。"
"嗯。"
"你那封信——打算什么时候拆?"
"不知道。"
"放了大半年了。"
"嗯。"
"你不好奇里面写的什么?"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什么意思?"
"部队让我退伍——我回来了。信里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
她看着他。他站在炕边,低着头,灯光照着他半边脸。这个男人——话少得跟哑巴似的,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上。
"行。不拆就不拆。放着我也不动了。"
"嗯。"
"傻子。"
"嗯。"
"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嗯。"
"明年——能不能翻一倍?"
"你说能就能。"
"你别老说'你说能就能'——你自己觉得呢?"
他想了想。
"四千。"
"四千?"
"明年四千。三个村的产量上来了、第二口塘出鱼了、省城加量了——四千不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又跟我学的——你他妈的什么都是跟我学的。"
她灭了灯。躺在炕上。黑暗里她能听到陆战的呼吸声——很稳,跟往常一样。
"傻子。"
"嗯。"
"你说——我以前要是知道我能赚这些钱——我还会不会在陆家忍那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忍不了的时候就会跑。你没跑——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赚。"
"那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黑暗里她闭着眼——但脑子在转。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明年四千。后年——后年再说。
窗外有风。冬天的风——冷而硬,刮过屋顶的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山坡上,冰窖蹲在月光底下。窖里的冰——新一年的冰——已经存好了。三百二十块。比去年多了八块。
明年夏天——这些冰会把更多的鱼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