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成立满一年的那天,林晚晚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面摆了八张桌子。
"全村人免费吃。带双筷子来就行——鱼和肉我全包。"
消息是王德发在村口用大喇叭喊的——连喊了三遍。第一遍喊完没人信。第二遍喊完有人开始议论。第三遍喊完——全村人都知道了。
"真的假的?免费吃?"
"真的。林晚晚说的。鱼是她塘里的,猪肉是从镇上买的,鸡是自家养的。"
"那得花多少钱?"
"管他多少钱——人家请客你还嫌贵?"
宴席前一天林晚晚带着合作社的人忙了一整天。
从塘里捞了五十斤鱼——草鱼和鲢鱼,每条都在两斤以上。陆战负责杀鱼——剔骨刀一过,鱼鳞飞溅,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干净了。赵二牛在旁边搬鱼桶,一边搬一边咽口水。
"嫂子——这鱼够不够?五十斤全村人吃——一人分不到半斤。"
"不够还有猪肉和鸡。又不是光吃鱼——还有炖菜、炒菜、米饭。管饱。"
"管饱?那得多大的锅?"
"刘翠花把她家那口大铁锅借来了——能炖三十斤汤的那种。"
刘翠花掌勺。她站在灶台前——这回不是在别人家帮厨,是在自己合作社的宴席上做主厨。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里握着一把大铁勺。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柴火是她让赵二牛提前一天劈好的,码了半院子。
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工——一口炖鱼汤、一口红烧肉、一口炒鸡。鱼汤里放了豆腐和粉条,汤色奶白。红烧肉是五花肉切的块,酱油上色、冰糖提鲜。炒鸡放了干辣椒和花椒——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春兰和秀芝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春兰是赵二牛的媳妇——二十五六岁,圆脸,手脚麻利,话不多。秀芝是张满囤的媳妇——瘦高个,爱笑,切菜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两个人前两天就来报到了——"嫂子说百家宴缺人手——我们来帮忙。"
林晚晚在院子里来回走——看锅、看菜、看桌椅板凳。八张桌子是从各家借的——大小不一、高低不齐。有人把自家吃饭的小方桌扛来了,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当桌面。拼在一起排成一长排——从大榕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桌布呢?"
"没有桌布——用报纸铺。"春妮在旁边递报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面上。
"报纸上的字——"
"没事。吃完了字也还在——又不吃纸。"
春妮嘿嘿笑了。
傍晚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到了。
先是老人——王老栓拄着拐杖第一个来。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靠墙的位置,风小。赵铁柱来了——治保主任平时不怎么参加村里的饭局,但这回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酒,不说话。
然后是合作社的人——赵二牛带着媳妇春兰、张满囤带着秀芝、刘翠花的男人也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
再然后是村里的散户——跟合作社没关系的普通村民。他们也来了——带着筷子,带着碗,带着一种"不白吃但也不好意思"的表情。
王德发最后一个到——他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他来了之后被推到中间桌的主位上。
"支书——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说——反正你是支书。"
王德发站起来。他端着酒碗看了看四周——八张桌子坐得满满的,老老少少加起来七八十号人。大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底下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鱼汤、炒鸡、酸辣土豆丝、凉拌豆腐丝、蒸鸡蛋、炒白菜。每桌七道菜——不算丰盛但管够。
"靠山屯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王德发的声音不大,但底下安静了,"自打分田到户之后——各干各的,各吃各的。村里人凑在一起吃顿饭——这是头一回。"
他端起碗。
"这顿饭——是晚晚请的。她搞了一年合作社——鱼塘、冰窖、运输队——赚了钱没忘了村里人。我说句心里话——当初她包废塘的时候,村里不少人说闲话。什么'一个女人家能干什么'、'臭水沟能养出鱼来才怪'。现在呢?"
他指了指桌上的鱼。
"这鱼就是从那个臭水沟里养出来的。谁要是不信——吃一口就知道了。来——都端起来。敬晚晚。"
"敬晚晚!"几十个人同时举碗。
林晚晚没有坐在主位上。她端着碗站在最外面那张桌子的旁边——没坐。王德发敬她的时候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
"嫂子你怎么不坐?"赵二牛在旁边喊。
"你们吃——我不饿。"
"哪有请客的自己不吃的道理?来来来——坐这!"
"不用——我站着看看。你们吃好就行。"
她站在外围看着大家吃。七八十号人挤在八张桌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端着碗站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大榕树底下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王老栓坐在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碗鱼汤。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然后放下勺子,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鱼。"他跟旁边的人说,"跟我们年轻时候在河里打的鱼一个味。"
旁边的老头也夹了一块——嚼了嚼。
"确实好。这鱼是吃什么长大的?"
"青草和豆渣。"赵二牛在旁边接话,"嫂子不让喂饲料——说饲料喂出来的鱼肉松。"
"难怪。这鱼肉紧实——有嚼头。"
春妮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了林晚晚面前。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她用筷子夹着举到林晚晚嘴边。
"嫂子——你吃!你做的鱼!"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那块鱼——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春妮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那天去冰窖看赵满仓时一样亮。
她张开嘴接住了。
鱼很鲜。嫩的、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鱼肉本身的鲜甜。
"好吃吗?"
"好吃。"
"当然好吃——嫂子养的鱼嘛!"春妮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林晚晚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跑回去继续吃。
她站在那里看着所有的人。七八十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合作社的非合作社的——在同一棵大榕树底下吃着同一口塘里养出来的鱼。有人吃了一大碗又去盛第二碗,有人把鱼汤泡在米饭里搅着吃,有人夹了一块红烧肉舍不得吃用筷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所有的累都值了。
不是钱的事。两千一百多块——那是数字。数字再大也是冰冷的。但她眼前看到的这些——笑脸、碗筷碰击声、鱼汤的香味、春妮亮晶晶的眼睛——这些是热的。
"傻子。"她转过身——陆战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往常一样不说话。
"嗯。"
"你说——这顿饭值不值?"
"值。"
"五十斤鱼、三十斤肉、六只鸡——加起来大概花了四十多块。四十多块请全村人吃一顿——值不值?"
"值。"
"为什么?"
"因为大家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大家记住了——记住了这一顿饭、记住了鱼的味道、记住了是一个叫林晚晚的女人请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约吃了四十分钟——坐在中间桌上的一个老头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叫刘福来——村里人都叫他刘老汉。六十七岁,瘦得皮包骨,平时身体就不太好,走路都喘。今天来的时候拄着棍子,坐在桌边吃了几口鱼喝了一碗汤。
他放下筷子之后用手捂住了肚子。
旁边的人没注意——以为他吃饱了在歇着。但过了大约一分钟,刘福来的脸色变了——从黄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刘大爷——你怎么了?"旁边的人发现了不对。
刘福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从肚子上滑下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砰——"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米饭和鱼汤泼了一地。刘福来的身体从板凳上滑下去,倒在了地上。
"刘大爷!刘大爷!"旁边的人慌了——弯腰去扶他,但刘福来的身体在抽搐,眼睛翻白。
"怎么回事?"
"有人晕倒了!"
就在这时候——另一张桌子上的一个女人也放下了碗。她捂着嘴——"呕"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半消化了的鱼肉和米饭,混着一股酸臭味。
然后第三个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开始呕吐。孩子他妈在旁边尖叫:"小明!小明你怎么了?"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说肚子疼。有人弯着腰捂着肚子、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蹲在地上干呕。短短几分钟之内——从第一声碗摔碎开始——整个宴席从欢声笑语变成了混乱和尖叫。
"怎么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快叫赤脚医生!快去叫赤脚医生!"
王德发站了起来——他的脸也白了。但他当了几年支书,见过事——他没有慌,而是大喊了一声:"都别乱动!坐在原地——别跑!"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已经跑到了刘福来身边。她蹲下来——刘福来的脸灰白,嘴唇发紫,肚子鼓得老高。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凉的,全是冷汗。
"傻子——去叫赵大夫!骑自行车去镇上——叫赵大夫马上来!"
陆战已经跑出去了。他跨上院门口的自行车,连灯都没点,顺着巷子往镇上冲。
"嫂子——怎么办?"赵二牛跑过来,脸色煞白,"是不是——是不是鱼有问题?"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刘福来在她面前抽搐着,嘴边吐出了白沫。周围是尖叫声、呕吐声、碗筷摔落的声音。
百家宴——她精心准备的、庆祝一周年的百家宴——变成了一场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