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骑出院子还没到村口就听到了身后的尖叫声。
他没有犹豫——车把一拧,掉头就往回骑。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他没减速,直接冲到了大榕树底下。把车一扔,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林晚晚正蹲在地上——刘福来躺在她面前,身体还在抽搐。周围的人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局面已经乱了。
"傻子——"她抬头看到他,"你没去镇上?"
"听到喊声就回来了。"
"行。你别走了——站我旁边。"
陆战站到了她身后。不是挡——是守。他的身体微微侧着,眼睛扫着周围的人。
"鱼有毒!鱼有毒啊!"
喊这句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张满囤的婶子,五十多岁,嗓门比公鸡还尖。她指着桌上的鱼汤,脸涨得通红。
"林晚晚的鱼有毒!大家别吃了!快吐出来!"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轰"的一下就烧开了。有人掀了面前的碗,有人把筷子往地上一摔,有人扯着孩子的胳膊往外拽。几秒钟之内,原本热热闹闹的宴席变成了逃难现场。
"是她家的鱼!我就说了——臭水沟里养出来的鱼能吃吗?!"
"我儿子吃了鱼——我儿子!小明!你吐出来!快吐出来!"
"报警!去报警!她投毒!"
林晚晚蹲在刘福来旁边没动。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喊,是用了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都别吵!"
这一声比尖叫更管用。人们下意识地安静了半秒——这半秒够了。
"第一——谁家里有肥皂的,快去拿肥皂水来!喝了能催吐!中了毒先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了!"
"第二——王德发!"
王德发在人群里挤过来——他的脸也白,但他没乱。
"你去叫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周头家的那个。让他带药箱来。快!"
"我这就去!"王德发转身跑了。
"第三——所有人不要走!谁走了以后别来找我!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一个一个给我说清楚!这对治病有用!"
她说完这三句话之后转回身继续看刘福来。老人的抽搐缓和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她前世看过一些关于食物中毒的报道。常见的细菌性食物中毒——沙门氏菌、葡萄球菌——症状是上吐下泻,一般几个小时后发作。化学性中毒更快——几分钟到半小时。刘福来从开始吃到倒下去大约四十分钟。这个时间——
她不敢确定。她不是医生。她只有前世碎片化的记忆和一些常识。在这种事情上她不敢乱判断——判断错了会出人命。
"嫂子——"赵二牛挤过来,脸色煞白,"刘大爷他——"
"先别急。让他说——他吃了什么?"
"我……我看到他吃了鱼汤、红烧肉、还有那个凉拌……凉拌豆腐丝……"赵二牛的声音在发抖,"嫂子——是不是鱼有问题?"
"现在不能确定。你们先别慌——越慌越乱。"
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人想冲上来——他们不是想打人,是想要个说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揪着赵二牛的领子:"你媳妇说鱼没毒——那你解释一下我儿子为什么吐了?"
赵二牛被揪得踉跄了一步:"我、我不知道——"
"放开他。"陆战的声音不大,但那个男人回头一看——陆战站在林晚晚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的手松了。
不是怕——是那种"这人不一般"的本能反应。陆战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威胁,但没有人想试一试他到底会不会动手。
"大家都冷静。"林晚晚站起来,"有病看病——没病的别围在这。空气不流通,围在一起更难受。老人小孩先坐到旁边去——通风的地方。"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稳。其实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在围裙后面不让人看到。
人群慢慢散开了一些。有几个症状轻的——只是肚子隐隐作痛——自己找地方坐下了。症状重的有五六个:刘福来最严重,还有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小明、张满囤的婶子、另外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媳妇。他们都在呕吐或者腹痛。
呕吐的林晚晚让人扶到旁边的空地上侧躺着——"别仰着躺,吐出来会呛到气管里。侧着躺,吐的时候顺着重力往外吐。"
有人拿来了一碗盐水——不是肥皂水,村里人家里没肥皂。林晚晚让症状轻的喝两口催吐。症状重的她没让喝——怕刺激胃。
赤脚医生姓周——叫周德义,不是马贩子老周,是另一个人。四十来岁,瘦,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平时在村里给人看个感冒发烧开个药片。他拎着药箱跑来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半里地,跑了五分钟。
"周大夫——快来看看。"林晚晚把他领到刘福来旁边。
周德义蹲下来。他先翻了翻刘福来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放大。又按了按他的脉搏——快而弱。然后看了看他的嘴唇——紫的。又闻了闻他吐出来的东西——没有特别的腥臭味,是半消化的食物。
他又去看了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小明——症状跟刘福来差不多,呕吐、腹痛、脸色苍白,但意识还清醒。
"大夫——我儿子要不要紧?"小明的妈在旁边哭。
"先别急。我看看。"周德义又翻了翻小明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肚子——按下去的时候小明"嗷"地叫了一声,缩成一团。
"肚子疼?哪疼?"
"这儿……"小明指了指肚脐周围。
周德义检查完了五六个人之后站起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是那种"病很重"的拧法,是那种"症状对不上"的拧法。
"怎么样?"林晚晚问。
"不对。"周德义推了推眼镜,"如果是鱼的问题——变质的鱼、腐败的鱼——症状应该是上吐下泻加发烧。细菌性的。但他们几个——没有腹泻、没有发烧。主要是呕吐和腹痛。而且发作太快了——从吃到发病不到一个小时。细菌性的没这么快。"
"那是什么?"
周德义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鱼汤、红烧肉、炒鸡、酸辣土豆丝、凉拌豆腐丝、蒸鸡蛋、炒白菜。七道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调料碗上——桌上每桌都有一个调料碗,里面装着蘸料。花椒、辣椒、蒜泥、醋、酱油——分装在几个小碗里。
"他们几个的症状——呕吐、腹痛、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更像是……"
他停了一下。弯腰凑近那几个调料碗闻了闻。花椒碗——正常。辣椒碗——正常。蒜泥碗——正常。
最后他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快空了的小碗——里面剩了一点黄褐色的粉末。他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
"更像是植物碱中毒。"
林晚晚的心"咯噔"了一下。
"植物碱?"
"对。不是鱼的问题——症状不对。鱼中毒应该是上吐下泻加发烧——他们几个的症状更像是植物碱中毒。"
他指了指那个快空了的调料碗。
"这个粉——是什么?"
林晚晚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碗。碗很小——搪瓷的,巴掌大。里面的粉末已经不多了,只剩下薄薄一层。黄褐色,颗粒比花椒粉细一点,颜色也深一点。
她看着那碗粉末。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周德义说"不是鱼的问题"这句话传开之后,人群从恐慌变成了困惑。不是鱼?那是什么?
"林老板——这个粉你从哪弄来的?"周德义问。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想——这碗调料粉是哪来的?
今天的调料全是她从家里拿的——花椒、辣椒、蒜泥、醋、酱油,都是她厨房里现成的。但有一碗粉——她记得是刘翠花拿来的。
"翠花——"她转头找刘翠花。
刘翠花站在灶台旁边——她一直在灶台边上没过来。她的脸色也不太好——不是中毒的那种不好,是吓的。她手里还拿着大铁勺,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翠花——那碗调料粉是你拿来的?"
刘翠花愣了一下:"啊?哪个?"
"那个——花椒粉。你拿来跟我说'家里多了一包花椒粉,拿来拌凉菜用'。"
"对、对——是我拿来的。怎么了?"
"从哪来的?"
"我家里——我厨房里的。前两天我在灶台上发现的——一包纸包着的粉。我以为是老赵(她男人)买回来的花椒粉——就拿来用了。"
"你男人什么时候买的?"
"我问过他——他说没买。我以为他忘了——就没多想。"
林晚晚的手指碰了碰碗里的粉末。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她把碗放下来,转身对周德义说了一句:
"周大夫——先救人。这几个人的情况——能用什么药?"
周德义想了想:"植物碱中毒——我带的药箱里没有特效药。得催吐、补液。严重的——比如这个老人家——得送镇上的卫生院。"
"镇上的赵大夫——"
"赵大夫比我强。他有阿托品——那个对某些植物碱有效。"
"陆战已经去叫了——"她话说到一半想起了陆战没去成,"赵二牛!"
"到!"
"你骑自行车去镇上——叫赵大夫。跟他说'植物碱中毒,多人,一个重症老人'。让他带阿托品和葡萄糖来。快!"
"好!"赵二牛撒腿就跑。
"王德发!"
王德发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在!"
"找一辆牛车来——刘大爷情况重,等赵大夫来了如果还稳不住,得送镇卫生院。先把车准备好。"
"行!"
她安排完之后转回身。人群还围在那里——没有散。他们等着她说话。
"大家听我说。"她的声音稳住了,"周大夫说了——不是鱼的问题。是调料粉的问题。今天桌上有一碗调料粉——那碗粉有问题。吃了那碗粉的人才会不舒服。没吃的人不用担心。"
底下议论声又起来了。
"哪碗粉?"
"桌上那个调料碗——凉拌菜蘸的那个。不是花椒、不是辣椒——是那碗黄褐色的粉。"
"那到底是什么粉?"
林晚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周德义一眼——周德义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能确定,得化验"。
"具体是什么——等赵大夫来了再确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不舒服的人治好。其他人——如果没吃那碗粉、身体没事的——可以先回去。今天的事我会负责到底。"
"负责?我儿子都吐成那样了你负责什么?"
说话的是小明的妈——她蹲在孩子旁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医药费我出。营养费我出。你儿子治好了——后续的费用我全包。"
"你——"
"但现在不是吵的时候。先治病。你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林晚晚拿命赔给你。但你现在别吵——吵了耽误治病。"
小明的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儿子——小明已经吐完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刘福来的情况没有好转——他还是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浅。周德义蹲在他旁边掐他的人中——"老哥,醒醒,别睡。"
林晚晚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傻子。"
"嗯。"
"你守着刘大爷。别让人围过来——空气不够。"
"好。"
"还有——"她压低了声音,"看着那碗调料粉。别让人碰。"
陆战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懂了。那碗粉不是普通的调料粉。它有问题——而且不是"过期"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