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牛骑着自行车走了之后,林晚晚退到了灶台边上。
人群散了一些——没吃调料粉的人开始陆续走了。留下来的十来个是家属和症状还没消退的病人。刘福来还是躺着——周德义一直守在他旁边,每隔几分钟翻一次眼皮、摸一次脉搏。
林晚晚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人群。她拿起那碗调料粉——已经收进了一个小搪瓷碗里,碗口用一张纸盖着。她揭开纸看了一眼。
黄褐色的粉末。细。比花椒粉颜色深一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不仔细闻闻不到。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
涩。
咸中带涩,涩中带苦。不是辣椒的苦——辣椒的苦是热的、辣的。这个苦是凉的、闷的,像含了一块生铁。舌尖上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麻——轻微的,但能感觉到。
她把嘴里的粉吐掉,用水漱了三遍口。
不是花椒粉。
她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前世她看过一篇关于农村有毒植物的科普文章——上面提到过一种植物,民间叫"断肠草",学名钩吻。全株有毒,根和叶毒性最强。磨成粉之后跟花椒粉很像——颜色偏深、颗粒细。中毒症状:呕吐、腹痛、面色苍白、呼吸抑制。严重的会因为呼吸衰竭死亡。
这种植物在南方山里很常见。村里的老人都知道——断肠草磨成粉撒在溪水里能毒鱼。鱼中了毒会翻白肚漂上来,捞起来洗几遍就能吃。但人吃了断肠草粉——不是翻白肚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有人把这东西放进了她的调料碗里。
她把碗重新盖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口袋不深——碗露出来一截。她把围裙掖了掖,挡住了。
她没有声张。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现在不是声张的时候。如果她说"有人投毒"——村里会炸锅。恐慌比毒药更可怕。她得先稳住局面,等病人都治好了、赵大夫来了、证据保住了——再追究。
她走回人群中间。
"大家听我说。"
剩下的人看着她。
"原因找到了——是调料粉的问题。不是鱼、不是肉、不是鸡。就是那一碗粉。那碗粉是过期的——放了太久了,产生了有害物质。吃了的人会不舒服,但不会有大问题。赵大夫马上就来——他会给大家检查治疗。"
"过期的?"有人不信。
"对。那碗粉在灶台上放了太久——我事后想想,应该是好几个月前买的,一直没注意。是我的疏忽。"
"那刘大爷——"
"刘大爷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反应比别人大一些。等赵大夫来了给他打一针就没事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已经解决了的小事。她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是平。
但她的右手在围裙口袋里——攥着那碗粉。指节发白。
"身体不舒服的——请留下来让赵大夫看看。其他没事的可以先回去。今天的损失——明天我加倍补。每家补两斤鱼、一斤猪肉。"
"真的?"
"真的。明天到我家来领。"
人群开始慢慢散了。有些人确实没事——没吃那碗调料粉——他们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听到"不是鱼的问题"加上"明天补鱼",心里就踏实了。三三两两地走了。
留下来的有刘福来和他的家人、小明和他妈、还有三个症状没完全消退的人。加上周德义、王德发、陆战、赵二牛——一共十来个人。
赵二牛是半小时后回来的——他骑自行车去镇上用了十五分钟,找赵大夫用了十分钟,回来的路上又花了十五分钟。赵大夫坐在后座上,药箱背在身上,一路被颠得够呛。
赵大夫五十多岁——比周德义年纪大,经验也更丰富。他在镇上卫生院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急症都见过。到了之后先看了刘福来——翻了眼皮、听了心肺、按了肚子。
"什么时候吃的?"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
"吃了什么?"
"鱼汤、红烧肉、凉拌豆腐丝——凉拌菜蘸了那碗调料粉。"
赵大夫看了看那碗调料粉——林晚晚递给他看了一眼。他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
"这不是花椒粉。"
"我知道。"
"像是——"他皱了眉,"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别人放在我灶台上的。我以为是花椒粉。"
赵大夫没再追问。他打开药箱——取出一支阿托品注射液,给刘福来扎上了。又给症状较重的几个人各量了血压、听了心肺。
"阿托品对植物碱中毒有一定效果——但不是所有植物碱都管用。得看具体是哪种。"他跟周德义商量了几句,然后对林晚晚说,"这个老人家情况不太好——呼吸抑制比较明显。我建议送到镇卫生院去观察。我那里的设备比村里强一点。"
"牛车准备好了。"王德发在旁边说。
"那就送。谁跟车?"
"我跟。"陆战说。
"行。你跟着——路上看着他的呼吸。如果他呼吸停了——掐人中,别停。"
刘福来被抬上了牛车。他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跟在车旁边哭。陆战坐在车尾,手搭在刘福来的手腕上——一直在摸脉搏。
牛车走了之后,赵大夫又给剩下的几个人检查了一遍。小明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吐完之后肚子没那么疼了,脸色也回了些血色。另外三个人也陆续好转。
"问题不大。吐完了就好。回去多喝水——淡盐水。今天别吃东西了——明天喝点粥。"
"赵大夫——这到底是什么毒?"林晚晚问。
赵大夫把药箱收好,站起来。他看了看四周——周围没人了。他把声音压低了。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从症状和那碗粉的颜色、气味来看,像是断肠草。"
断肠草。
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赵大夫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断肠草……"她重复了一遍,"这东西——村里有吗?"
"山里有。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以前有人用它来毒鱼。但这东西能毒死人——人不小心吃了,轻的呕吐腹痛,重的呼吸衰竭。那个老人家——算他命大。要是再晚一个小时送医——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赵大夫——这事……要不要报警?"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有人故意投毒?"
"那碗粉不是花椒粉。它被放在了我家灶台上——被人当成了花椒粉。今天百家宴上用了这碗粉——七八个人中了毒。这不像'不小心'。"
赵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镇上的人——不卷村里的纠纷。但他也是医生——人命关天的事他不能装看不见。
"这个——你自己决定。如果你觉得是人为的——可以去镇上派出所报案。我这边可以把检查情况写一份证明——症状、用药、疑似中毒原因。"
"麻烦你了。"
赵大夫走了之后,林晚晚一个人站在大榕树底下。桌子还拼在那里——碗筷撤了一半,另一半还摆着。地上一片狼藉——碎碗片、呕吐物、踩烂的菜。
赵二牛和几个合作社的人在收拾。刘翠花还在灶台边站着——她没动过。手里还攥着那把大铁勺。脸色灰白。
"翠花。"林晚晚走到她面前。
"嫂子——"刘翠花的嘴唇在抖,"是我……是我拿来的那碗粉……我——"
"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
"不是你的错。"林晚晚重复了一遍,"那碗粉放在你家灶台上——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我会查出来。"
刘翠花的眼泪下来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嫂子——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有人故意……"
"别想了。你先回去。今天的事——谁都别乱说。等刘大爷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好……"刘翠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晚站在灶台边上。周围安静了——人都走了。赵二牛收拾完也回去了。大榕树底下只剩她一个人。
不——陆战还没回来。他跟牛车送刘福来去了镇上。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碗调料粉。碗很小——搪瓷的,盖着一张纸。她揭开纸看了一眼。
黄褐色的粉末。断肠草磨的。
有人把它放在了刘翠花家的灶台上。刘翠花以为是花椒粉——拿来用了。用在了百家宴的凉拌菜里。七八个人中了毒。刘福来差点死。
有人想毁了她。
不是毁她的生意——是毁她的人。用毒药。在全村人的饭里。
她把碗盖好,重新放进口袋里。手在抖——不是怕,是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滚烫的怒气。
但她没有发作。她站在大榕树底下,看着地上的狼藉——碎碗片、踩烂的鱼肉、泼了一地的鱼汤。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他妈的。"
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听起来很清楚。
她转身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榕树。几个小时前,七八十个人坐在树下吃鱼喝汤。王德发举碗敬她。春妮夹了一块鱼送到她嘴边。鱼很鲜。
几个小时后——一个人差点死了。她的名声差点毁了。她的合作社差点完了。
不是差点——如果刘福来死了,她就完了。投毒杀人——哪怕不是她干的,菜是她的、宴席是她的、调料是她允许端上桌的。一条人命压下来——什么鱼塘、冰窖、运输队、四村合作——全完了。
她推开院门进了家。灶台上还剩着没做完的菜——半锅红烧肉、一盆没端出去的炒白菜。她看了一眼,没动。
她走到炕边,从暗格里拿出一块布。把那碗调料粉包好——包了三层。然后放进了暗格的最里面。
关上暗格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暗格角落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陆战的信。
她看了一眼,没动。
关上暗格。锁好。
她坐在炕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有人往我的菜里下了东西。"
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陆战不在。
她攥紧了拳头。
"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查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