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林晚晚没睡。
陆战送刘福来去了镇卫生院,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那碗调料粉——搪瓷碗,盖着纸。她揭开纸看了一眼,又盖上。揭了三次。
断肠草粉。
谁干的?
她从灶台的第一个格子翻到最后一个格子——把所有的调料瓶、调料罐、调料包全拿出来摆在灶台上。花椒、辣椒面、五香粉、酱油、醋、蒜泥、盐、糖——八样。每一样她都检查了:颜色、气味、封口。
没有问题。全都是她平时用的。
问题出在第九样——花椒粉。她记得自己买的花椒粉装在一个牛皮纸包里,放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里。今天宴席前她从左边第二个格子里拿了一包花椒粉——那包是她自己买的,没问题。
但刘翠花拿来的那碗粉——是从右边第一个格子里拿的。
右边第一个格子——她平时不放调料。放的是火柴和蜡烛。
"谁把那碗粉放到了右边第一个格子里?"
她回忆了一遍百家宴当天的准备过程。那天她家灶台上有四五个人进进出出——刘翠花掌勺、春兰和秀芝帮忙洗菜切菜、赵二牛搬鱼桶、春妮铺报纸。还有几个来借桌椅板凳的人也进过厨房。
人太多了。谁都有机会动那个灶台。
但她知道——下毒的人不是随便放一包粉就完了。这个人得知道三件事:第一,她做什么菜;第二,哪道菜会用调料粉;第三,她不会当场检查调料粉的颜色。
这意味着——这个人要么参与了准备,要么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声张。第二天也没有声张。
第二天早上陆战回来了——刘福来在卫生院打了阿托品,情况稳住了,留院观察。他进门的时候满身是土,一夜没睡,眼圈发黑。
"刘大爷怎么样?"
"稳住了。赵大夫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回来。"
"好。你先睡。"
"你呢?"
"我不困。"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你骗谁呢"的眼神。但他没问——他太了解她了。她不说的事他不逼。他脱了鞋上了炕,两分钟之后就睡着了。
林晚晚等他睡着了,从暗格里把那碗调料粉拿出来揣进围裙口袋里,出了门。
她用了两天时间串了五户人家。
第一家是赵二牛家——借口是还碗。百家宴借了他家的三个大碗,她洗干净了送过去。送碗的时候跟春兰聊了几句:"那天灶台上人太多了——谁拿的什么我都看不过来。你家老赵那天什么时候到的?"
"老赵?他一早就来了——帮忙搬桌子。一直在塘边搬桌椅,没进厨房。"
"他有没有离开过?比如中间去哪了?"
"没有吧……他搬完桌子就一直在大榕树底下等着。嫂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那天太乱了,我想理一理——看看下次办活动的时候哪些地方得注意。"
第二家是张满囤家——借口是借葱。秀芝在院子里择菜,林晚晚蹲在旁边帮着择,顺便聊:"那天凉拌菜是你拌的吧?"
"不是——是春兰拌的。我那天负责洗菜。"
"调料谁拿的?"
"翠花姐拿的。她拿了一碗粉过来跟我说'这个拌凉菜用'。我就用了。"
"你看到她从哪拿的?"
"没注意。灶台上东西多——我光顾着洗菜了。"
第三家是王老栓家——借口是送鱼。她带了两条鱼过去,王老栓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王大爷——百家宴那天你坐在哪桌?"
"最里面那桌。靠墙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谁——在开席之前在厨房附近转悠?"
王老栓想了想:"那天天还没黑的时候人就来了一大堆。厨房那边进进出出的——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不过——"他停了一下,"有一个人我倒是看到了。"
"谁?"
"老孙。"
林晚晚的手停了。
"老孙?他来了?"
"来了。而且来得挺早——比你开的席早了至少半个钟头。他平时不出门——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在村里跟个影子似的,谁都不搭理。那天他倒是来了,还坐在离厨房最近的那张桌子。"
"他坐在厨房旁边?"
"对。我记着他——因为他那个位置不合适。那桌是给帮忙的人坐的,他没帮忙,坐那干什么?我当时还想着说他两句——后来一忙就忘了。"
林晚晚把鱼放在王老栓家的灶台上,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第四家是刘翠花家。她没找借口——直接去了。
"翠花——我问你一件事。那碗粉——你说是放在你家灶台上的。什么时候放的?"
刘翠花的脸色又白了——自从百家宴之后她一直精神不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大概是百家宴前两三天?我记得那天早上起来做饭,看到灶台右边第一个格子里多了一个纸包。我拆开看——是粉,黄褐色的。闻了闻——有点像花椒粉但味道不太对。"
"你问你男人了没有?"
"问了。他说不是他放的。我以为是我婆婆留下的——她以前也磨过花椒粉——就没多想。"
"你家灶台——谁平时能碰到?"
"就我和我男人。但我婆婆有时候也来——她住隔壁,经常过来串门。"
"除了你们家人呢?有没有别人来过?"
刘翠花想了想——想了很久。
"有。百家宴前两天——我婆婆来过。还有……对了,那天下午老孙来过。"
"老孙?他来干什么?"
"他说来借个碗。我说碗都在林老板家借走了——没有多余的。他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站了多久?"
"几分钟吧——我没注意。他在堂屋坐了一下,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去灶房那边——说是找碗——找了一圈没找到就走了。"
"他进了灶房?"
"进了。"
林晚晚没再问了。她站起来准备走。
"嫂子——"刘翠花叫住她。
"嗯?"
"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你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
第五家她没去——她不需要去了。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剥玉米。陆战在旁边修鱼桶——桶底的木板松了,他用铁丝重新箍了一遍。两个人各干各的,谁都没说话。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
老孙。百家宴前两天去了刘翠花家——借口是借碗。进了灶房。待了几分钟。两天后刘翠花灶台上多了一包断肠草粉。百家宴当天老孙反常地提前到了——坐在离厨房最近的位置。
老孙不是主谋。他没有理由害她——上次档案的事他主动坦白了,林晚晚没有追究他。他们之间没有仇。
但有一个人跟老孙有仇——或者说,有把柄。
陆大发。
上次档案的事之后陆大发被取消了党员候补资格、丢了拖拉机承包权。他在村里彻底没了脸面。他恨林晚晚——这不用说。他有动机。
而且他有手段——老孙。老孙上次被他用三十块钱和一条烟收买了。虽然老孙后来坦白了,但陆大发手里可能还有老孙的别的把柄——或者用了别的方式威胁他。
老孙在刘翠花家灶房里放了那包粉。刘翠花以为是花椒粉——拿来用了。用在了百家宴上。
七八个人中毒。刘福来差点死。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玉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
"走,找个人聊聊。"
陆战放下手里的铁丝和钳子,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问——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她没说去哪,他也没问。
走到老孙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老孙家——自从上次档案的事之后他一直躲着林晚晚走。在村口碰到了绕着走,在塘边看到了转头就走。他像一只被踢过的猫——见到林晚晚就缩。
但百家宴那天他反常地来了。不仅来了,还来得早。不仅来得早,还坐在离厨房最近的位置。
她站在老孙家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亮着灯。她能听到里面有动静——碗碰桌子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
站了大约十秒钟,她转身走了。
"不去老孙家了?"陆战在后面问。
"不去。"
"去哪?"
"陆大发家。"
她没有走后门、没有偷偷摸摸。直接走正门——"啪啪啪"拍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陆大发站在门后面——他比上次瘦了一圈,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眼袋。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扣子少了两颗。
他看到是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笑。
"怎么?百家宴吃坏了肚子来找我了?"
林晚晚没有跟他废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碗密封好的调料粉——用布包了三层——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陆大发——这碗东西是在刘翠花家灶台上发现的。镇上卫生所验过了——断肠草粉。人吃多了会死。百家宴上那么多老人小孩——你连这个都不在乎?"
陆大发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很快恢复了。
"你凭什么说是我放的?你拿证据出来。"
"我没说是你放的。"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我说的是——你知道是谁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