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之后林晚晚瘦了一圈。
不是累的——是想的。整个冬天她都在琢磨一件事:三个村的鱼塘各干各的,各有各的塘、各有各的人、各有各的账。鱼苗自己买、饲料自己配、出塘自己卖。这样搞了一年——能跑,但效率低。郑家沟的塘出了问题得她跑一趟,赵家屯的鱼该出塘了她得催一遍,刘家湾的冰窖该补保温层了她得派人去。
三个村三条线——她一个人在中间穿针引线。线越来越多,针眼还是那么大。
"得改。"
大年初八那天她跟陆战说了这两个字。陆战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停了一下。
"怎么改?"
"把三个村的塘连起来管。统一技术、统一饲料、统一销售。不是各干各的——是一个整体。"
"三个村的事三个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所以得开会。"
她让王德发出面通知——初三的时候各村还在走亲戚,初八差不多都消停了。郑大河、马支书、刘支书,各带一个村干部,到她家院子里来。
初八上午,院子里坐了八个人。
林晚晚把陈明远画的冷链规划图摊在桌上——第三版,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十三个村的位置和运输路线。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们三个村的塘都在这条水脉上——从靠山屯的废塘往下,经过郑家沟的低洼塘,再到赵家屯的马家塘。三个塘在一条线上,水从上游到下游自然流。"
郑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对——我们村的塘在你们下面,水是从你们那边过来的。"
"如果把中间隔着的田埂挖通——水就能从头到尾流起来。一片塘的水带动另一片,活水。不用每家都装水泵、不用每家都单独引水。鱼在活水里长得比死水里快——这个赵师傅说过。"
郑大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当支书当了十几年,这种事一听就知道麻烦在哪。
"挖开田埂?那不是把地界分开了吗?以后谁家的鱼是谁家的怎么算?我们村的鱼跑到你们村的塘里去了——那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林晚晚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按投苗量算。每个村投了多少苗、什么品种、什么时候投的——全部登记在册。出塘的时候按比例分。比如郑家沟投了一千条草鱼、靠山屯投了两千条——出塘的时候按一比二分。不管鱼游到了哪个塘——按投苗比例算。"
"那饲料呢?谁喂多少怎么算?"
"统一采购、统一配比、统一喂养。饲料的钱按塘的面积分摊——你家塘两亩、我家塘三亩——你出四成我出六成。陈明远出账本,每一笔都记清楚。"
马支书一直没说话——他是个闷葫芦,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这时候他开口了:"统一销售呢?"
"统一销售。三个塘的鱼统一走我的冷链——省城阿香姐那条线、县城那条线、镇上零散。钱按鱼的产量分——谁出的鱼多谁分得多。中间扣掉运费、冰的成本、损耗——剩下的按比例分。"
"那你的运输队——运费怎么算?"
"跟以前一样。五块一趟——不因为连片了就涨价。但效率高了——以前跑三个村要分三趟,以后一趟跑完。省下的时间多跑两趟省城。"
刘支书坐在最边上,端着碗热水暖手。他说话慢吞吞的——但问的问题最实在:
"林老板——你说得都好。但有一个事:三个塘连在一起,万一一个塘出了病——鱼病传染了怎么办?水流过去,病也流过去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林晚晚点了点头。
"所以中间要装闸。"
"闸?"
"对。三个塘之间的水渠里各装一道闸板——平时打开让水流,万一哪个塘出了问题——闸板一插,水就断了。病传不过去。"
"闸板谁做?"
"陆战做。木头闸板——不复杂。每个接口装一道。"
刘支书喝了口水,没再说话。他的表情是那种"想不出毛病了但还是不太踏实"的表情。
郑大河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他是个爽快人——不爱绕弯子。
"晚晚——你说的这些我听懂了。道理是通的。但农村人最怕的就是'混在一起分不清'。你让三个村的塘连起来、鱼混在一起——出了事谁负责?账算不清了怎么办?"
林晚晚看着他:"郑支书——你跟我合作了一年。你亏过没有?"
郑大河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你付了一百块技术费,一年赚了六百多。赵家屯的马支书——你赚了多少?"
马支书闷声说了个数字:"四百多。"
"刘支书呢?"
"三百多。但今年鱼苗还没出——出塘了应该能到五六百。"
"三个村加起来——一年通过冷链多赚了一千多块。这是你们'各干各的'赚到的。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连起来管,成本能降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算:"饲料统一采购——量大能压价。运输统一调度——空跑少了、效率高了。技术统一标准——不用我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光这三项——一年省下来的钱至少两三百。"
郑大河的眼睛动了一下。两三百——对一个村来说不是小数目。
"还有——连片之后产量能上去。活水养鱼比死水长得快,赵师傅说至少快两成。两成是什么概念?你一年出两千斤鱼——多出四百斤。四百斤乘一块二——多赚四百八。"
她放下树枝。
"我不是让你们白干。我是让你们多赚。但前提是——得信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支书互相看了看。
郑大河先开口了。他站起来——个子高,站起来像堵墙。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的道理好——是因为这一年我没吃过亏。你说连就连——我们郑家沟跟着。"
马支书点了头:"行。"
刘支书喝了口水——放下碗,慢吞吞地说了一个字:"行。"
三个支书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没动。桌上的规划图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她用手压着。茶凉了——她没喝。
陆战从灶房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傻子。"
"嗯。"
"三片塘连起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那就别小打小闹。"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跟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这句话说得很干脆——不像他平时的"嗯"和"行"。
"你知道连起来意味着什么吗?六亩多水面、四千多条鱼、三个村的人、十几个冰窖、五辆牛车、一个运输队——全得我一个人管。"
"不是你一个人。"
"什么意思?"
"陈明远管账、赵师傅管窖、老周管运、王老栓管塘。你管人。"
她笑了——这话说过的。上次他说过一回。
"你这话我听过。"
"听过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又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手压着的图纸飞了,被风吹到了院子里。她没去捡。
"陆战——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
"跟你学的。"
"又来了——什么都是跟我学的。"
她站起来把图纸捡回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卷好了塞进兜里。
"傻子。"
"嗯。"
"明天开始量地。三个村之间的田埂——每一寸都得量清楚。"
"好。"
"你带尺子。"
"好。"
"还有——闸板的图纸你画了吗?"
"画了。"
"什么时候画的?"
"你说要装闸那天晚上。"
"你——"她看着他,"你那天晚上就画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
"你说了——我就画了。"
她没再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坐在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那天晚上就画了闸板的图纸——在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之后。
"傻子。"
"嗯。"
"你真的是——"
"嗯?"
"没什么。明天量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