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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挖通水脉

量地那天差点打起来。

不是真打——是吵。郑家沟和赵家屯之间的田埂有一段不到三丈长,但正好卡在两个村的地界上。郑家沟的人说田埂是他们的——"这埂子一直是我们村的人修的"。赵家屯的人说不对——"埂子是我们村的,你们修的时候是借我们的地"。

两边各带了三四个人,站在田埂上互相瞪眼。郑大河嗓门大——"你看看这埂子上的土——黄泥!我们郑家沟是黄泥地!赵家屯是沙土!"马支书不服——"黄泥就是你们的?河边的黄泥多了去了!"

林晚晚到了之后站了一会儿——没插嘴。让他们吵。吵了五分钟她开口了:

"吵完了没有?"

两边都看着她。

"吵完了就听我说。这条埂子——不管以前是谁的——现在挖通之后水渠是公共的。公共的意思是——不属于任何一个村。渠是渠,地是地。渠两边的地各归各的村——一寸不让。但渠本身是三个村共管。清淤的时候各清各的段——我画线。"

她让陆战在田埂上拉了一根绳子——绳子是浸了石灰的,往地上一弹就是一条白线。

"以线为界。挖的时候谁也不许多挖一寸。以后清淤也是——各清各的段。"

郑大河看了看那条白线——线的左边是郑家沟、右边是赵家屯。分得清清楚楚。

"行。这条线我认。"

马支书也点了头:"认。"

刘家湾那段田埂倒没吵——刘家湾跟赵家屯之间隔着一条小溪,不用挖埂子,把溪拓宽就行。但刘支书提了一个要求:"拓宽之后溪两边的树——得保留。砍了我心疼。"

林晚晚看了那排树——杨树,碗口粗,长了十几年了。

"不砍。绕着走。水渠从树根底下过——挖浅一点、宽一点。"

刘支书满意了——慢吞吞地点了头。

开工那天来了五六十个人。三个村的男劳力几乎全到了——锹的锹、镐的镐、挑的挑。塘埂上排了一长溜人,跟修水利似的。

林晚晚没下去挖。她在岸上支了一张小桌、一把伞、一壶茶。桌上摆着规划图和账本。陈明远坐在旁边记工——谁来了、干了多久、挖了多少方土。

有人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林老板——你在上面坐着喝茶,我们在下面挖土。这叫什么?"

"叫分工。"她喝了口茶,"我在上面动脑子,你们在下面动体力。分工不同。"

"嘿——你倒会说话。"

"少废话。多挖两锹——天黑之前得通。"

春妮也来了。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地躲在别人后面了——她十三岁了,个子窜了一截,辫子扎得利索,腰上别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铅笔。

她在塘埂上走来走去,本子翻开着。每个来干活的人她都记——名字、村子、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赵二牛干了一个时辰坐下来歇——刚坐下一抬头看到春妮站在面前,本子上记着什么。

"春妮——你记什么呢?"

"赵二牛,上午八点十分到,干了五十五分钟,中间歇了三次。"

"你——"赵二牛噎了一下,"你一个小丫头还管大人?"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跟林晚晚一个劲儿,亮亮的,但比林晚晚多了几分认真的执拗。

"嫂子说了——谁干活谁不干活账本上说话。"

赵二牛张了张嘴——没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锹继续挖。

旁边几个人嘿嘿笑了:"二牛——被一个小丫头拿捏了。"

"笑什么笑——你们也被记了。"春妮在后面喊。

笑声更大了。

挖田埂是力气活——黄泥夹着石块,一锹下去震得手麻。但人多,五六把锹同时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挖出来的土用筐子装了运到旁边——以后铺塘埂用。

陆战没在岸上挖——他在水渠里。渠底比田埂低两尺多,得弯着腰挖。他一个人在最难挖的那段——石块最多的地方。镐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石块碎成小块,再用手捡出去。

赵二牛在岸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陆叔——你在底下不累啊?"

"不累。"

"你从早上挖到现在——三个小时了。"

"嗯。"

"你他妈的——是不是铁打的?"

陆战没接话。继续挖。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不是汗,是渠底的渗水。泥浆糊在裤腿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他手上的节奏没变——一下、两下、三下——跟机器似的。

下午三点多——第一段田埂挖通了。

靠山屯和郑家沟之间的渠——大约四丈长、三尺宽、两尺深。渠底是硬土,渠壁削得整整齐齐。两端各装了一道闸板——陆战前两天做好的,杉木板,一寸厚,中间夹了一层油布防水。

闸板插在渠口两侧的石槽里——可以上下抽动。平时抽起来让水流,出了事插下去就断流。

"开闸。"林晚晚站在渠边说。

陆战弯腰把第一道闸板往上提——木板从石槽里滑出来,发出"吱嘎"一声。渠口那边——靠山屯第一口塘的水面比渠底高半尺——水"哗"地涌进了渠里。

水流过渠道——四丈长——冲到第二道闸板前。陆战把第二道闸板也提起来。水继续往前——涌进了郑家沟的塘里。

郑家沟的塘比靠山屯的低半米——水自然往下流。水进塘的时候翻起一层白色的浪花——塘里的鱼被惊到了,几条草鱼从水面上跳了起来。

"嚯——水流过来了!"郑家沟的人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塘里进了活水"的表情。

林晚晚站在渠边看着水流。水不深——两尺左右——但流得稳。从靠山屯的塘出来,经过四丈长的渠,流进郑家沟的塘。活水。不再是死水了。

第二段——郑家沟和赵家屯之间的田埂——下午五点多挖通。水流继续往下——从郑家沟的塘流到赵家屯的塘。赵家屯的塘最低——水进去之后水面涨了半寸。

第三段——赵家屯和刘家湾之间的小溪——傍晚六点拓宽完成。水从赵家屯的塘流出来,沿着拓宽的小溪,流进了刘家湾的塘。

从靠山屯到刘家湾——四口塘、三条渠——水从头流到尾。活了。

林晚晚站在最后一段渠边上看着水流。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水面上金灿灿的。水不急——慢悠悠地流着,像一条银色的蛇在塘与塘之间穿行。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水在流。是她在靠山屯这三年的日子在流。从一口臭水塘开始——到冰窖、到运输队、到三个村合作、到现在四口塘连成一片。每一步都是水——活水。不是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是一直在往前走。

"嫂子——"赵二牛在旁边喊,"水通了!全通了!"

"嗯。看到了。"

"你怎么不高兴?"

"我在看。"

"看什么?"

"看水。"

赵二牛看了她一眼——不太明白。但他嘿嘿笑了,转身跑去跟别人报信了。

水脉通了的当天晚上,三个村的支书聚在林晚晚家喝了顿酒。桌上四个菜——红烧鱼、炒鸡蛋、花生米、凉拌豆腐。酒是二锅头——不是散酒了,是瓶装的。

郑大河喝了两杯之后脸就红了。他这个人酒量不行但爱喝——喝了就话多。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家三代种地。我爷爷种地、我爹种地、我也种地。从小到大——没想过鱼能这么养。连着三个村的塘、水从上流到下——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郑支书——以后能这么养的东西还多着呢。"

"还有什么?"

"鸭子。"

"鸭子?"

"塘里养鱼、塘面养鸭子。鸭粪喂鱼、鱼塘里的水草喂鸭。一举两得。"

郑大河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桌子:"你他妈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就是敢想。"

"敢想——"郑大河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好。我跟你干。你说养鸭就养鸭——我们郑家沟有地方。"

马支书在旁边闷头喝了两杯——他不太说话,但说了就到点子上:"鸭子的事——等鱼稳了再说。别一口吃成胖子。"

"马支书说得对。"林晚晚点头,"先把鱼稳住。连片之后第一个鱼季——如果产量上去了、成本降了——再考虑别的。"

刘支书喝了口酒——慢吞吞地说:"晚晚——你以后打算弄到多大?"

"多大?"

"就是——你到底想干到什么程度?三个村?五个村?十个村?还是全县?"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一步。下一步是把连片养鱼跑顺——产量上去、成本下来、账算清楚。再下一步——再说。"

"你不想远了?"

"想远了没用。路得一步一步走——水得一段一段流。你看着今天通的那条渠——不是一天挖出来的。是三个月谈、三天量、一天挖——才通的。"

刘支书点了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这回没慢吞吞的,一口闷了。

"晚晚——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说。"

"我当了十几年支书——见过各种能人。有能说的、有能写的、有能算的。但你这种人——头一回见。"

"哪种?"

"不声不响把事干了的那种。"

她笑了——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水。她不喝酒——桌上她面前那碗一直是白水。

郑大河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大舌头了:"晚晚——你说那个鸭子……真的能养?"

"真能。"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们?"

"等鱼稳了。"

"什么时候算稳了?"

"等第一个鱼季的账出来了——如果比去年多赚两成——就算稳了。"

"两成——"郑大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不得等半年?"

"急什么。半年很快。"

"你倒是不急。"

"急了挖不出渠。"

郑大河嘿嘿笑了——酒气熏人。

送走三个支书之后林晚晚回来收拾桌子。陆战帮忙端碗——两个人在灶台边洗碗。

"傻子。"

"嗯。"

"今天通了。"

"嗯。"

"四口塘、三条渠——水从靠山屯流到刘家湾。"

"嗯。"

"你觉得——能成吗?"

"能。"

"你又说'能'。"

"因为能。"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天黑了——但天上星星很亮。远处能听到水声——渠里的水在流。不大——但一直在流。

"傻子。"

"嗯。"

"你说——三年前我刚来靠山屯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有。"

"没有。那时候我只想着怎么活下来。一口臭水塘、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刁难我的婆婆——我连明天吃什么都想不好。现在——四口塘、十三条渠、五个村合作。"

"嗯。"

"你说这叫什么?"

"日子。"

她站在院子里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

"傻子——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又来——什么都是跟我学的。"

"嗯。"

"你'嗯'什么?"

"嗯就是嗯。"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经过暗格的时候她的手在暗格门上停了一下——没打开。

"傻子。"

"嗯。"

"睡觉。明天开始——连片养殖正式运转。"

"好。"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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