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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泵站

水脉挖通之后跑了半个多月,林晚晚发现了一个问题。

水是通了——从靠山屯的第一口塘流到郑家沟的塘、再到赵家屯的塘、最后到刘家湾的塘。但水流得太慢。上游进水、下游出水,中间没有动力推——水靠自然落差走。三段渠加起来落差不到两米,水流跟蜗牛似的。

更要命的是——四口塘虽然是连通的,但每个塘的水体是相对静止的。水进来了不走了,在塘里待着晒太阳。到了夏天水温一高,塘底的有机物分解耗氧——鱼容易缺氧翻塘。

赵满仓最先看到了这个问题。他蹲在靠山屯第一口塘的塘埂上看了半天,跟林晚晚说了一句:"水不活。看着是通了——但流不动。得加个泵,让水转起来。"

"泵?什么泵?"

"水泵。把第三口塘的水抽回第一口塘——水从头流到尾,再从尾抽回头。这么转一圈——活水。死水变活水。"

"水泵得用电吧?"

"得用。但靠山屯去年通了电——你还记得不?拉电线的时候王德发跑了一个月。"

林晚晚记得。去年村里拉了农用电——每家每户安了电灯,虽然电压不稳、动不动就跳闸,但好歹有电了。水泵的功率不大,应该带得动。

"但水泵怎么选、装在哪、管子怎么走——我不懂。"

"我也不懂。"赵满仓摇头,"我是冰匠,不是水匠。这事得找专业的人。"

林晚晚让王德发帮忙联系了县水利局。王德发跟水利站的人熟——之前备案冰窖、办低洼地手续都是走的这条线。水利站的人听了之后说这种事得请县里的工程师来看,他们站里没这个水平。

三天之后水利局派了一个人来。

高振国。

四十出头——中等个,偏瘦,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卷尺、水准仪、笔记本和一沓图纸。脚上穿一双黑布鞋——不是皮鞋,是老北京那种千层底的布鞋。走路的时候低头看地——大概是习惯性地观察地形。

他是坐县里的吉普车来的。车在村口停下——靠山屯的路太窄,吉普车进不去。他下车后背着帆布包,沿着塘埂往里走。

走到第一口塘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他站在塘埂上看了看水面——然后顺着水渠往前走。走到第二口塘、第三口塘——又沿着渠走回来看了一遍。来来回回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林晚晚跟在后面——也没说话。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在想事情。

高振国走完了之后蹲在渠边上,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渠的宽度和深度。又掏出水准仪测了一下三口塘之间的高差。记在本子上——他的字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陈明远那种印刷体,而是一种又快又潦草的字,像蚂蚁爬。

量完了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这是谁设计的?"

"我。"林晚晚说。

高振国看了她一眼——那种"你?"的眼神。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上的数据,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设计思路是对的。上游往下游引水,利用自然落差。渠道的宽度和深度也合理——不宽不窄,刚好够用。你以前学过水利?"

"没有。"

"没学过?"

"没有。我自己琢磨的。"

高振国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大概见过不少"自己琢磨"的农村工程——大部分都是一塌糊涂。但这三口塘的连片设计确实不赖。渠道的坡度、宽深比、闸板的位置——都在了点上。不是专业水平,但比专业水平多了几分实用主义。

"但有一个问题。"他蹲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你的水是通的——但流不动。三段渠的总落差不到两米,水流速大概每秒零点二米。太慢了。夏天水温升高之后——水体交换不够,容易缺氧。"

"我知道。所以需要加一个泵。"

"对。你需要一个小型泵站——把第三口塘的水抽回第一口塘,形成循环。水从头流到尾,再从尾抽回头。这样整个水体就在转——活水。"

"泵怎么选?"

"我帮你选。"高振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各种水泵的型号和参数,"你的四口塘总面积六亩多,水体大约四千方。要保证每天循环一次——需要一个小功率的离心泵。流量每小时二十方左右就够了。功率——大概一千瓦。"

"一千瓦?村里变压器带得动吗?"

"带得动。农村变压器一般三十千伏安——一千瓦的泵只占百分之三。不用担心。但电压不稳的时候可能跳闸——备一个稳压器就行。"

"多少钱?"

"泵本身——大概两三百。加上管子、电线、稳压器、施工——总共五百左右。"

五百块。林晚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她现在的月收入稳定在三百以上。五百块不到两个月的利润。但泵站建成之后水体循环了,鱼的存活率能提高至少一成——一年多赚的远不止五百。

"行。装。"

高振国点了点头。他蹲在塘埂上又画了一张草图——泵站的位置选在第三口塘和第一口塘之间最短的距离上。从第三口塘抽水,经过一段管子——大约三十米——送回第一口塘的进水口。

"管子用铸铁的——不要用塑料的。塑料管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会老化漏水。铸铁管贵一点但能用十年以上。"

"管径多大?"

"四寸。太小了流量不够,太大了浪费。四寸刚好。"

"泵站的位置——为什么选这里?"林晚晚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离第三口塘最近、离第一口塘的进水口也最近——管子最短,成本最低。而且这里地势比两边高半米——不会被水淹。"

林晚晚拿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这个人不仅懂水利——还懂省钱。每一个选择都是"够用就行、不浪费"。

"高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水利学校。中专。"

"中专就能设计这些?"

"书本上学一半,工地上学一半。"他推了推眼镜,"我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水利工程都干过。水库、灌渠、泵站、排涝站。你这个——小意思。"

泵站施工林晚晚让陆战去找了一个工程队。带头的叫杨大力——三十出头,五大三粗,一米八的个头,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他是镇上的工程承包户,专门接小型的水利工程和土建活。以前给村里修过水渠——干得快、干得结实,王德发推荐来的。

杨大力带着七八个人——泥瓦匠、电工、焊工都有。到了之后先挖泵站的基础——一个两米见方、一米深的坑。坑底浇了混凝土,上面砌了一个砖混的小房子——装水泵和电机用的。

管道是高振国帮忙从县里采购的——铸铁管,四寸口径,三十米长。管子从第三口塘的出水口接到泵站,再从泵站接到第一口塘的进水口。接口处用法兰盘和橡胶垫片密封——不漏水。

水泵是一台小型离心泵——高振国选的型号,县农机站有货。泵体不大——跟一个箩筐差不多——但声音不小。开起来之后"嗡嗡"地响,隔着十米都能听到。

电机是一千瓦的——三相异步电动机。配了一个稳压器——防电压波动。

工程干了一周。杨大力的人干活确实快——不像合作社的人还得记工分、磨洋工。他们按工程量算钱——干完了拿钱走人。第一天挖基础、第二天浇混凝土、第三天砌房子、第四天铺管道、第五天装泵和电机、第六天接线调试、第七天——试运行。

试运行那天林晚晚、赵满仓、陆战、王德发都来了。杨大力站在泵站旁边,手按在电闸上。

"合闸了啊。"

"合。"

"咔"的一声——电闸推上去。电机"嗡"地转了起来——先是低速、然后加速——几秒钟后达到了正常转速。水泵叶轮在泵体里高速旋转——把第三口塘的水吸进了管子。

水沿着铸铁管走——三十米——"咕噜咕噜"地响。管子接口处没有漏水——法兰盘和橡胶垫片封得很紧。

水从第一口塘的进水口涌出来——一股白花花的活水冲进了塘里。塘面上泛起了一层细浪——水面被打破了,不再是死水一潭。

"活了。"赵满仓蹲在进水口旁边看着水流。他伸手摸了一下——水是凉的。从第三口塘抽过来的水经过地下管道——温度比塘面的水温低了两三度。

"好水。"他点了点头,"这样——夏天不怕翻塘了。"

林晚晚站在塘埂上看着水流。从第三口塘出来、经过泵站、沿着管子、回到第一口塘。再从第一口塘自然流到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然后又被抽回来。循环。不停。

"杨师傅——泵一天开多久?"

"夏天开十二个小时——白天开、晚上关。冬天不用开——冬天水温低、鱼活动少、耗氧少。春秋开六个小时就够。"

"电费呢?"

"一千瓦的电机开十二个小时——十二度电。农村电费四毛五一度——一天五块四。一个月——一百六左右。夏天开三个月——五百块。"

五百块电费。加上泵站建设五百块——第一年总成本一千。但翻塘的损失——一次翻塘能死几百斤鱼——一次就是几百块。泵站一年就能回本。

"行。杨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杨大力擦了擦手上的油,"有活随时叫我。"

高振国走的那天林晚晚送了他两条鱼——草鱼,每条两斤多,用稻草绳穿着。他推辞了一下——"不不不,我出差不能拿群众的东西。"

"两条鱼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你帮了我这么大忙,不收我过意不去。"

高振国看了看那两条鱼——活蹦乱跳的,尾巴还在甩。他犹豫了一下,收了。

"你这个养殖模式——有前途。"他上了吉普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口塘,"连片循环水体、冰窖冷链、多村合作——我在县里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农村有人这么搞的。"

"高工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说的是实话。以后如果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去县里找我。水利局三楼,水利工程设计室。"

"记住了。"

"我叫高振国。"

"记住了。"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林晚晚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高振国。"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傻子。"

"嗯。"

"这个人——以后还能用得上。"

"嗯。"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赵师傅的一样。"

她想了想——对。她看赵满仓的时候是"这个人有用"。她看老周的时候也是。看高振国——也是。她有一种本能——能在人群里分辨出"有用的人"。

"傻子。"

"嗯。"

"你说——我以后是不是该多认识几个这样的人?"

"该。"

"什么样的?"

"懂技术的、肯干活的、不耍滑的。"

"你怎么跟陈明远说的一模一样?"

"他跟我学的。"

"去你的——他比你早。"

陆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一点。

她转身往回走。泵站的电机在身后"嗡嗡"地转着——稳稳的、持续的。水在管子里流——看不见,但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

活水来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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