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第一次来的时候骑了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卷挂图和一个帆布包。
杨小峰——二十六七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得不像农村人。他是镇上农技站的技术员，去年刚从农校毕业分下来的。林晚晚之前买水质检测试纸的时候认识他——那会儿他刚到农技站，站里就他一个人，什么活都干。
"晚晚姐——我把培训的资料带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门口，从后座上解下那卷挂图。挂图卷得紧紧的，用橡皮筋扎着——一看就是新印的，纸还是白的。
"什么内容？"
"鱼病防治。常见鱼病的种类、症状、预防方法、用药指导。我准备了八张挂图——讲一个多小时差不多。"
"一个多小时？"赵二牛在旁边咧嘴，"小杨老师——我们这些人坐不住那么久。能不能讲短点？"
"短不了。内容多——不讲完怕你们记不住。"
"那——中间能不能歇一歇？"
"可以。讲半小时歇十分钟。"
林晚晚让三个村的农户轮流来听。第一批是靠山屯和郑家沟的——来了二十多个人。赵家屯和刘家湾的下一批。培训地点就在合作社院子里——把桌椅搬开，挂图用绳子挂在墙上。农户们坐在板凳上，有的嗑瓜子有的抽烟。
小杨站在挂图前面开讲。
"鱼病主要分三大类——寄生虫病、细菌病、病毒病。最常见的寄生虫病是锚头鳋——就是鱼身上长的那种白色小虫子。得了这个病的鱼会消瘦、食欲下降——严重的会死。"
他把挂图翻到第二张——上面画着一条鱼，身上标了几个红圈，红圈里画着放大了的寄生虫。
"预防方法——清塘的时候用生石灰消毒。每亩用一百到一百五十斤生石灰，化成浆泼到塘底。能杀掉大部分寄生虫卵。"
"生石灰多少钱？"底下有人问。
"一毛五一斤。一亩塘用一百五十斤——二十二块五。一年用一次就行。"
"二十二块五——有点贵啊。"
"贵？你算算——一条鱼死了赔多少？死一百条鱼赔多少？二十二块五买一年的平安——划算不划算你自己算。"
底下安静了。小杨虽然年轻——但讲东西不虚。他是农校出来的，理论扎实，加上在农技站干了半年多，跟农户打交道的经验也有了一些。
林晚晚坐在最后一排嗑瓜子。她不是不尊重小杨——她对理论知识的兴趣确实不大。前世她看过的那些新闻和报道都是宏观的——商业模式、市场逻辑、管理方法。具体到鱼用什么药、寄生虫长什么样——这些细节她不太关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小杨讲到第四张挂图——"缺氧与泛塘"。
"夏天高温季节，鱼塘水体溶氧量会下降。溶氧低于每升两毫克的时候，鱼会浮头——就是游到水面上张嘴呼吸。如果溶氧继续下降——鱼会大批死亡，这叫泛塘。泛塘是夏季养鱼最大的杀手——一夜之间能死几百上千斤。"
"怎么防？"赵二牛问。
"传统方法是用增氧机——把空气打进水里增加溶氧。但增氧机需要电——一台风水增氧机功率大概七百五十瓦，开一晚上四度电。"
林晚晚举了手。
小杨愣了一下——没想到最后一排有人举手。"晚晚姐——你说。"
"小杨——你刚才说缺氧可以用增氧机。但增氧机费电。有没有更省力的办法？"
小杨被问住了。他站在挂图前面想了想——推了推眼镜。
"有。可以在塘边种一些水草——水草的光合作用能释放氧气。白天有阳光的时候，水草释放的氧气能占到塘水总溶氧量的百分之十到二十。而且水草还能给鱼提供遮阴的地方——夏天水温太高的时候鱼可以躲到水草底下。"
"种什么草？"
"水花生、水葫芦、轮叶黑藻——这几种都行。水花生最好——好养活、长得快、根系能吸收水里的氮磷。但不能种太多——水草太多会跟鱼抢氧气，晚上没阳光的时候水草也耗氧。一般水草面积不超过塘面的百分之十五就行。"
"百分之十五——好记。还有别的吗？"
"还有——可以养一些鲢鱼和鳙鱼。它们吃水里的浮游生物——能调节水质。浮游生物太多的时候水会变绿变浑——那是富营养化。鲢鳙吃掉了浮游生物，水就清了。"
林晚晚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她现在四口塘里草鱼多、鲢鱼少。回头得补一批鲢鱼苗。
培训讲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歇了一次。讲完之后农户们三三两两散了。有人围在小杨旁边问这问那——"我家鱼身上长了白点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鳋？""我家塘水发绿是不是富营养化？"小杨一个一个答——不厌烦。
林晚晚等人都散了之后走到小杨面前。
"小杨——讲得不错。"
"谢谢晚晚姐。其实我讲得不太好——太快了，有些人可能没听懂。"
"没听懂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基础太差。好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挂图上写的那些专业名词他们看不懂。下次你少写字、多画画。画一条鱼、画一个箭头、画一个叉——比写一行字管用。"
小杨想了想——点了头："对。下次我改。"
"还有——你刚才说种水草能增氧。这个办法好。省电、省力、还不用维护。"
"是。水草是天然的增氧机。但刚才说的——不能种太多，晚上也会耗氧。"
"我知道。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小杨收拾挂图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晚晚姐——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问得好。"
"哪里好？"
"很多农户只关心'怎么治'——鱼病了用什么药、死了怎么办。没人关心'怎么防'。你问的是'有没有更省力的办法'——这就是防。防比治重要。治是被动的——等出事了再补救。防是主动的——出事之前就堵住了。"
林晚晚笑了笑："治比防累。我又不想累。"
小杨也笑了——他笑起来有点腼腆，像个大学生。二十六七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个学生。
"晚晚姐——你这个人跟别的养殖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问的是'我的鱼死了怎么办'——你问的是'怎么让鱼不死'。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你别夸我——夸多了我会飘。"
小杨嘿嘿笑了。
之后林晚晚真的在塘边种了一圈水草。不是她亲手种的——她让王老栓种的。王老栓在塘埂上种丝瓜已经种出了经验——什么植物该种在哪、间距多少、多久浇水——他全懂。水花生从河边挖来的——一丛一丛地移栽到塘边的浅水里。
"王大爷——种密一点还是稀一点？"
"稀一点。水花生长得快——种密了两个月就铺满水面了。隔两尺种一丛——让它自己往外扩。"
"行。你看着种。"
水草长起来之后大约一个月——水的颜色比以前清了。以前塘水是深绿色的、有点浑——现在变成了浅绿色，能看见水面下一尺深的地方。春妮跑来跟林晚晚说："嫂子——水好像没那么臭了。"
"种菜还能降血压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样的——塘边种了草，草吸了水里的脏东西，水就干净了。跟人吃菜降血压一个道理。"
春妮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点懂了。
小杨后来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新的资料。第二次来带了三本小册子——鱼病识别手册、水质管理指南、饲料配方参考。第三次来带了一摞挂图——全是图、没几个字。林晚晚看了他一眼："改了？"
"改了。按你说的——少写字多画画。"
第四次来他带了一本书——不是小册子了，是正经的一本书。封面写着《淡水鱼类养殖技术》，三百多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书哪来的？"
"我老师的——农校的老师。我写信跟他说的这边的情况，他把这本书寄过来了。说让我转交给你。"
"你老师认识我？"
"不认识。但他听我说了你的养殖模式之后挺感兴趣——说'连片循环水体加冰窖冷链，这个思路不简单'。"
林晚晚翻了翻那本书——字太多了。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春妮——过来。"
春妮从院子里跑过来："嫂子什么事？"
"这本书你拿去看。看完了讲给我听。"
"我？"春妮接过书翻了翻——眼睛亮了。她现在认字比林晚晚多——陈明远教了她一年多，她能读报了。
"你比我认字多。看完了挑重点跟我说——不用全讲，讲有用的就行。"
"好的嫂子！"春妮抱着书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嫂子——这书我能留着吗？"
"留着。看完了是你的。"
"谢谢嫂子！"她又跑了——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陆战在旁边修围网，看了一眼春妮跑远的背影。
"傻子。"
"嗯。"
"春妮这丫头——以后比咱们强。"
"嗯。"
"她才十三岁——认字比我多、记账比陈明远快、现在还要看水产养殖的书。再过几年——她能当我老师。"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能。"
"说什么？"
"春妮像你。"
"什么意思？"
"肯学、不偷懒、什么都想干。跟你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修围网，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他刚才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嗯"、不是"行"、不是"好"。是一句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的完整的话。
"傻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长了。"
"嗯。"
"刚夸完你又'嗯'了。"
"……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