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出塘那天陈明远算了整整两天。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四本账——靠山屯、郑家沟、赵家屯、刘家湾各一本。每本账里记着投苗量、饲料用量、出塘量、销售金额、运费、冰费、工分。四本账加在一起——总数字出来了。
他把最后一页写完之后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多少?"林晚晚坐在对面。
"四口塘全年总产量——一万两千四百斤。"
"多少?"
"一万两千四百斤。"
林晚晚的手停在桌面上。去年各干各的时候——四口塘加起来总产量大约四千斤。今年连片之后——一万两千四百斤。翻了三倍。
"你确定没算错?"
"对了三遍。第一遍用算盘、第二遍用笔、第三遍让陆战帮我念数。三遍一样。"
"三倍……"
"三倍。原因很简单——水流通了、技术统一了、管理跟上了。以前各干各的时候,郑家沟的塘死水一潭、鱼长得慢。赵家屯的塘饲料配比不对、鱼吃了不长肉。刘家湾的塘水质太差、三天两头有小规模死鱼。连片之后——活水循环、统一饲料配比、水质检测加农技员每月检查——这些问题全解决了。"
"成本呢?"
"总成本——鱼苗两千四、饲料三千六、电费五百、运费两千三、冰窖维护二百、工分折现三千一、小杨的技术服务费六十、杂费三百。总成本——一万两千两百六。"
"收入呢?"
"省城线六千斤乘一块五——九千。县城线三千斤乘一块二——三千六。镇上零散一千八百斤乘八毛——一千四百四。冷链分红三个村的——刨掉成本之后净入一千一。技术费收入四百。卤肉摊净利四百五。市场管理费九十。总收入——一万六千零八十。"
"净利呢?"
"总收入一万六千零八十减去总成本一万两千两百六——净利三千八百七十四块。"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去年——两千一百多。今年翻了将近一倍。
"分到每户呢?"
"按投苗量和出工比例分。最高的一户——王老栓——一百九十三块。最低的一户——刘三家——六十七块。平均每户一百二十块左右。"
"王老栓最高?"
"他出工最多。塘埂上的丝瓜他天天浇、水草他种的、泵站旁边他看着的。工分比谁都高。加上他投苗多——分得自然多。"
林晚晚点了点头。王老栓——瘸着一条腿、干得比谁都多。分红最高,没人说得出什么。
郑大河那边也算了账。他在自己村的村会上把数据念了一遍:
"全年出鱼三千四百斤——比去年多了一千六。净利润——按三七分之后我们村拿七成——一千三百多块。刨掉鱼苗和饲料成本——净入八百七。去年我们自己干的时候——净入四百出头。翻了一倍。"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响。
"跟着林晚晚干——比跟着公社干强一百倍。"郑大河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他说完之后自己也鼓了掌——"啪啪啪"地拍着。
三个村的年终分红大会是在靠山屯开的。地点还是大榕树底下——跟百家宴同一个地方。但这回没出事——桌上摆的不是饭菜,是账本和钱。
陈明远把分红方案做成了一张大表——三尺宽、两尺长,贴在墙上。每户的名字、投苗量、出工天数、工分、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用的是毛笔——陈明远的字,一个格子里一个字,跟印刷的似的。
有人凑到前面看了半天——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之后拿手指头点着数字念:"投苗一百二十斤……出工八十七天……工分一百七十四……分红——一百一十三块。"
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你这比我家的账本还清楚。我家那本账——我媳妇记的——看都看不懂。"
"人家陈老师是教书先生——写字当然清楚。"
"不光清楚——你看这个工分栏。每天干了什么、干了多久——全记着呢。三月十二号,清塘,一天。三月十五号,喂鱼,半天。你看——比我自己记的都细。"
分红最多的是王老栓——一百九十三块。有人眼红了——"王大爷又拿最多的。"但说归说,没人真不服气。工分墙上贴着呢——王老栓的工分比第二名多了将近三十个。他瘸着一条腿天天在塘埂上转——浇水、种草、看泵站、赶偷鱼的。这些活别人不愿意干——他干。工分高是拿命换的。
王老栓领了钱之后没数——直接揣兜里了。有人问他:"王大爷——不数数?"
"数什么数。陈老师的账——错不了。"
分红大会之后林晚晚把三个支书叫到了一边。王德发也在——四个支书加上她,蹲在大榕树底下。
"明年的事——说一下。"
郑大河叼着旱烟:"说。"
"明年——把旁边那条河也用起来。"
"河?"马支书皱眉,"哪条河?"
"靠山屯东边那条——从郑家沟流过来、经过赵家屯到刘家湾的那条。冬天取冰的那条。"
"用河干什么?"
"养鸭子。"
四个人同时看着她。
"河边的浅滩可以围起来养鸭子。鸭粪掉进水里——肥水。水里长微生物——微生物喂鱼。鱼粪沉到塘底——清塘的时候挖出来当肥料种地。一个循环——什么都用上了。"
郑大河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你他妈的——鱼还没养够?又搞鸭子?"
"鸭子不占塘——占河滩。跟鱼不冲突。而且鸭子好养——白天放在河里自己找食吃,晚上赶回棚里就行。一个人能管两百只。"
"鸭蛋呢?"
"鸭蛋可以卖——鲜鸭蛋在镇上五毛一斤。腌成咸鸭蛋——一毛钱一个。一年一只鸭子下两百个蛋——两百只鸭子就是四万个蛋。就算一半卖鲜蛋一半腌咸蛋——一年光是鸭蛋的收入就上千块。"
马支书的嘴动了一下——他在算。
"鸭子多少钱一只?"
"鸭苗两毛钱一只。两百只——四十块。加上鸭棚——用稻草和木头搭就行——二十块。总共六十块的本。"
"六十块的本——上千块的收?"
"对。但鸭子得有人管——得找个靠谱的人天天看着。鸭子跑散了收不回来就亏了。"
刘支书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河滩是公共的——谁来养?养了算谁的?"
"跟鱼塘一样——合作社统一管。谁出的人工、谁出的本——按比例分。具体方案我让陈明远做。"
三个支书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这个女人脑子里的东西怎么还没用完?鱼塘、冰窖、冷链、连片养殖、泵站——现在又是鸭子。
"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愿不愿意干。愿意干的过完年给我个话。不愿意的不勉强。"
郑大河第一个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不用商量了。我愿意。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跟了你一年多没吃过亏。"
马支书点了头:"回去开个会再说——但我估计没问题。"
刘支书喝了口水:"行。回去问问。"
四个支书走了之后林晚晚蹲在大榕树底下没起来。她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陆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累了?"
"嗯。"
"回去泡脚。"
"嗯。"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蹲太久了。陆战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扶着他的胳膊走回了家。
到了家她直接瘫在炕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想动。陆战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炕沿下面。
"泡脚。"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鞋脱了,脚伸进热水里。热水没过脚踝——暖的。她"呼"地叹了一口气。
"傻子——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明明想偷懒的,结果越搞越大。"
陆战蹲在炕沿旁边,伸手往盆里加了一点热水——试了试温度才加。
"你不懒。"
"嗯?"
"你懒得的是蠢活。聪明活你从来不懒。"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手还放在水盆边上。脸跟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想的。"
"你想了多久?"
"刚才。"
"刚才——你刚才在干嘛?"
"听你说话。"
"听我说话就能想出这种话?"
"你说的话让我想的。"
她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水"哗啦"响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泡得发红了,指甲上有一层泥。她懒得擦。
"傻子。"
"嗯。"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
"嗯。"
"今年比去年多了一千七百多。明年加上鸭子——你说能不能过五千?"
"能。"
"你又说'能'了。"
"因为能。"
"你每次都说'因为能'——能不能换个说法?"
他想了想。
"不是我说能——是你做的能。我只是说了实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脚在水盆里踢了一下,水溅到了陆战的裤腿上。
"陆战——你他妈的越来越会说话了。再过两年我都要管你叫老师了。"
"不用叫老师。"
"叫什么?"
"叫傻子就行。"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脚在水盆里扑腾。水溅了一炕。
"傻子——水洒了。"
"嗯。我去擦。"
他站起来拿抹布。她靠在炕头上看着他擦水——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滴都擦到了。
"傻子。"
"嗯。"
"明年——鸭子的事你去办。找河滩、量地、搭鸭棚。你干。"
"好。"
"鸭苗我去买。"
"好。"
"还有——找一个管鸭子的人。得靠谱的、不偷懒的、不怕起早贪黑的。"
"王老栓。"
"王大爷?他腿不好——追不了鸭子。"
"不用追。鸭子白天放河里——晚上自己回棚。人看着就行——不用跑。"
"那行。问他愿不愿意。"
"好。"
她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放在炕沿上晾着。窗外的天黑了。远处能听到泵站电机"嗡嗡"的声音——稳稳的、不停的。水在管子里流。鱼在塘里游。
"傻子。"
"嗯。"
"今天分红——王大爷一百九十三。赵二牛一百四十七。刘翠花一百三十八。你猜我分了多少?"
"你没分。"
"对——我没分。我是东家——不拿工分。我赚的是冷链分红和技术费。"
"多少?"
"一千四百多。加上省城阿香姐那边的利润分成——总共两千出头。"
"嗯。"
"傻子——你说我拿着两千多块钱,明天干什么?"
"买鸭苗。"
"还有呢?"
"给春妮买一支好笔。"
"你怎么知道我想给春妮买笔?"
"她那支铅笔用完了。"
"你连这都看到了?"
"嗯。"
她靠在炕头上——闭上了眼。陆战把水盆端走了。她听到他把水倒掉的声音、把抹布拧干挂起来的声音、关灶房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回来了。
"傻子。"
"嗯。"
"明天——先买笔。再买鸭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