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发搬走之后,他儿子留在了村里。
陆小发——二十一岁,瘦,中等个,长相随了他妈,不像陆大发那么粗。但性子随爹——闷、倔、心眼小。他上过几年小学,认得几个字,但不多。以前靠他爹的拖拉机承包权日子过得还行——不用下地干活,跟着他爹跑跑运输就行。陆大发倒了之后,他没了靠山,在村里待着也找不到事干。
他妈陆大发走之后回来了——从娘家回来的。她不是回了陆大发,是回了那间空房子。房子还在,陆小发还在,她得回来守着。娘俩住在陆大发留下的那两间半旧房子里——院子里的拖拉机生了锈,杂草从车轱辘底下冒出来。
村里人见了陆小发不怎么搭理。不骂也不打——就是当没这个人。陆小发走在路上低着头,谁也不看。干活?没人叫他。他也不找——天天在家里躺着,偶尔去镇上转一圈,回来继续躺着。
他妈愁得不行——"小发,你出去找点活干啊。"
"找什么活?谁要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出去怎么知道没人要?"
"我知道。这个村里——谁看我都不顺眼。因为爹的事。"
"你爹的事是你爹的事。你才二十一——不能这么混下去。"
"那怎么办?"
他妈说不出话来了。她能怎么办?她一个被丈夫丢下的女人,在村里也没什么脸面。
林晚晚的鱼塘越搞越大——四口塘连成一片、泵站建起来了、连片养殖第一年产量翻了三倍。这些事陆小发都知道。他住在村子东头——从他家窗户能看到第一口塘的塘埂。每天早上天一亮就能看到有人在塘边喂鱼、测水质、修围网。那些人干活的时候有说有笑的——跟他们家形成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对比。
陆小发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是恨林晚晚——他没那么恨。但他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爹被赶走了,林晚晚却越搞越大?凭什么全村人都跟着林晚晚干,他们家却没人搭理?他爹是做了错事——但至于把一家人都搭进去吗?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不多——二两散酒,在镇上小卖部买的。他平时不怎么喝,但那天心情特别差——他妈又念叨了让他出去找活,他摔了门出来的。
酒喝完之后他在村口坐了一会儿。天黑透了——村里没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坐在石头上,兜里揣着一包东西——农药。是他从镇上农资店买的,说是买回去打菜地里的虫子。店老板没多问——农药在农资店随便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包农药。想清楚了吗?没有。就是一股邪火——从胸口烧到脑子里,烧得他想干点什么。毒不死鱼也行——让林晚晚难受一阵子就行。让她知道——陆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站起来,往鱼塘的方向走。
夜里很黑——月亮被云挡住了。他沿着塘埂摸过去,脚下踩着湿泥和草。第一口塘就在前面——他能听到水声。泵站的电机在远处"嗡嗡"地转着,塘里的水从进水口涌出来,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走到塘边的时候愣住了。
塘埂上搭了一个棚子——不是什么正经棚子,就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三面围着草帘子。棚子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很暗,但足以照亮棚口坐着的那个人。
王老栓。
老头坐在棚口的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就拿在手里转。他的旁边放着一根竹竿——两米长,一头削尖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虽然六十多了,但眼神没花。
他看到了陆小发。
不是看到了人——是看到了一个影子从塘埂那头走过来。夜里没光,看不清脸,但看得到人形。
"谁?"
王老栓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特别清楚——像扔了一块石头进水里。
陆小发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塘边有人——更没想到是值夜的。他的脚定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跑还是不跑?手已经伸进了兜里——攥着那包农药。
"谁?说话!"王老栓站起来了。他拄着竹竿——不是当拐杖,是当武器。老头虽然腿瘸,但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很。
陆小发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二十一岁的腿脚比六十岁的快。他沿着塘埂往村子方向跑,踩得泥水飞溅。王老栓追了两步——腿不行,追不上。他站在棚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个子不高、偏瘦、跑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那是陆小发。村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里,跑姿这么难看的只有一个。王老栓在村里住了几十年——谁走路什么样子、谁跑起来什么姿势,他全认得。
第二天一早王老栓找到了林晚晚。
"昨晚有人来塘边了。"
林晚晚正在灶台边热早饭。她的手停了。
"什么人?"
"陆小发。"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跑了——我追不上。但他大半夜往塘边来,能干什么好事?"
林晚晚放下锅铲。她看着王老栓——老头的脸在晨光里很严肃。他不是在告状——是在报信。
"王大爷——他身上带了什么没有?"
"看不清。但他两只手都插在兜里——兜里鼓的。"
林晚晚想了一下。鼓的——农药?上次陆大发用断肠草粉。这回陆小发——如果真是他——可能用的是农药。农药比断肠草容易弄到。
"王大爷——这事先别声张。"
"不声张?他要是再来——"
"再来你喊人。但今天——先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我要想想。"
王老栓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拄着竹竿回棚子了。
林晚晚坐在灶台边想了一上午。她的第一反应是报警——但上次断肠草粉的事已经证明了,没有证据报警没用。陆小发昨晚没动手就被吓跑了——没有造成任何后果。报警能怎么样?说他"半夜在塘边走"?那不犯法。
她的第二反应是找陆小发算账——但他也没真干成什么。去找他闹反而把事情搞大。
她想了第三个办法。
下午她找了村里几个说话有分量的老人——王老栓、赵铁柱、还有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孙老太太七十多了,辈分最高,村里谁家有事她说话管用。林晚晚把昨晚的事跟他们说了——没添油加醋,就是事实。
"我没打算闹。但这个事得让陆小发知道——有人看着呢。你们几个老人家,私下找他谈一谈。不用骂、不用打——就说一句话。"
孙老太太问:"什么话?"
"你爹的事是你爹的事。你想在村里待下去,就别走你爹的老路。"
三个老人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陆小发。林晚晚没去——她不想让陆小发觉得是"林晚晚来兴师问罪了"。让村里老人出面——这是村里人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陆小发被三个老人堵在家里。他妈在灶房里没出来——隔着门听。
王老栓先开口:"小发——昨晚的事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小发坐在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赵铁柱接着说:"你爹干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你爹走了,但你还在这。你要是跟你爹一样——你也走。你要是不想走——就别干那种事。"
孙老太太最后说。她说话慢,但字字有分量:
"小发——你才二十一。路还长。你爹的路走不通了——你别跟着走。这个村里有你的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靠害人挣来的。是靠干活挣来的。"
陆小发没承认昨晚的事——也没否认。他低着头坐了半天,最后"嗯"了一声。
三个老人走了之后他妈从灶房里出来。她蹲在儿子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发——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你兜里揣的是什么?"
陆小发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那包农药还在。他没拿出来。
"妈——没事。以后不会了。"
他妈没再问。她抹了一把眼泪,回灶房做饭去了。
从那以后陆小发路过鱼塘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快步走——像是怕被塘边的人看到似的。但有一次他没有快步走——他停下来了。
那是春妮在塘边喂鱼的时候。春妮蹲在塘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往水里扔。鱼扑上来抢食——水面上翻了一片白花。春妮咯咯笑着,把草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
陆小发站在路边看。他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春妮没注意到他——她在逗鱼玩。鱼在水面上翻腾、抢食、甩尾巴。阳光照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闪。
他看的是鱼。
林晚晚知道陆小发的事之后没有去找他算账。她让王德发去了一趟陆小发家——不是去骂,是去给活。
"小发——塘边缺人手。你愿不愿意来干?"
陆小发坐在板凳上——低着头。
"我不去。"
"你天天在家里躺着也不是办法。去塘边干活——有力气就有饭吃。挣的是工分——跟别人一样。"
"别人愿意要我?"
"你干你的活——谁管你是谁的儿子。在塘边你就是合作社的人。"
陆小发没回答。王德发也没逼他——说了就走了。
陆小发沉默了两天。他妈第二天又念叨了一句:"王支书来过了——你去不去?"
"不去。"
他妈没再说话。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陆小发出现在了塘边。他手里拿着一把自家的铁锹,站在塘埂上。谁都没看,蹲下来就开始拔草。
赵二牛在旁边看到了——愣了一下。他走过来:"你——陆小发?"
"嗯。"
"你来干什么?"
"干活。"
赵二牛看了他两秒——然后回头喊了一声:"王大爷——来人了!"
王老栓拄着竹竿从棚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陆小发——没多说什么。
"从那边拔起。草根要带出来——别光拔叶子。"
"知道了。"
陆小发蹲在塘埂上拔草。谁都没再理他——他也没跟谁说话。太阳慢慢升高了,他的后背晒得发烫。手上的泥越来越多——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但他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