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发在鱼塘干了一个星期,跟谁都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没人跟他说话——赵二牛第一天就跟他搭过话:"小发——你以前干过农活没有?"他回了一个字:"干过。"赵二牛又问:"那你以前在哪干?"他没回答。
春妮给他递过一次水——用一个粗瓷碗端着,走到他面前:"哥,喝水。"
他看了春妮一眼——没接。春妮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就端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王老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跟林晚晚说了一句:"这小子不惹事。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干活就行。"
"但他干活——确实不偷懒。别人歇了他还在干。昨天下午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塘埂上拔了一下午的草。"
"嗯。"
干到第二个星期的时候,陆小发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先是一两句——
"这草该割了。"他跟旁边的张满囤说了一句。张满囤愣了一下——陆小发主动跟人说话,这是头一回。
"嗯,是该割了。"张满囤应了一声。
然后是——"水有点浑。"他在泵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水口,跟赵二牛说了一句。
"浑?我看看。"赵二牛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比平时浑了一点。"可能是昨天雨冲的。没事——过一阵就清了。"
陆小发"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再后来是闲聊。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塘埂上啃馒头,陆小发蹲在稍远的地方。赵二牛喊了他一声:"小发——过来吃。站着吃也是吃蹲着吃也是吃——凑一块儿。"
陆小发犹豫了一下——挪过来了。他蹲在赵二牛旁边,啃着馒头。
"今天吃什么?"赵二牛问——没话找话。
"馒头。咸菜。"
"就馒头咸菜?没菜?"
"没。"
赵二牛从自己的饭盒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陆小发的馒头上面:"吃。我媳妇炒的——咸了。你帮我分担点。"
陆小发看了他一眼——没说谢,但低头把鸡蛋吃了。
"这鱼多久能长这么大?"他指着塘里的鱼问了一句。
"草鱼啊——从苗到两斤大概五六个月。喂得好快一点、喂得差慢一点。"
"一天喂几次?"
"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草和豆渣——嫂子不让喂别的东西。"
陆小发没再问了。但他开始看鱼了——干活间隙蹲在塘边看水里的鱼游。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春妮偷偷跑来跟林晚晚说话。
"嫂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陆小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铁锹。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修水沟的。"
"什么水沟?"
"昨天晚上下了雨——第一口塘旁边那条排水沟堵了。泥和石头把沟口堵死了——水排不出去,漫到了塘埂上。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沟堵了,正准备去叫赵二牛来修——结果陆小发已经在了。他自己一个人挖了半个钟头,把沟挖通了。"
林晚晚听着——手里的活没停。
"嫂子——他修完了沟之后还把挖出来的石头搬走了。堆得整整齐齐的——跟陆叔修围网的时候一样整齐。"
"知道了。让他修。"
"不拦着他?"
"拦什么?他愿意干就干。"
春妮歪着头看了看林晚晚——好像觉得嫂子反应太平淡了。但她没再说什么,跑了。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陆小发蹲在塘边洗手。水很清——泵站抽上来的活水,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鱼在水下游着——偶尔翻一个身,银色的鱼鳞在夕阳下一闪。
他看着那些鱼发呆。手泡在水里——忘了洗。
王老栓走过来。老头拄着竹竿——这回是当拐杖用的。他蹲在陆小发旁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想啥?"
陆小发没回头。沉默了半天。
"养鱼……比害人踏实。"
王老栓没有接话。他掏出旱烟杆——塞了烟叶,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淡蓝色的。
两个人蹲在塘边,一个抽烟一个洗手。谁都没再说话。塘里的鱼翻了一下水花——"啪"的一声——然后水面又平了。
王老栓回去之后把这句话告诉了林晚晚。
"他说什么?"
"养鱼比害人踏实。"
林晚晚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刀停在菜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继续切。刀声又"咚咚咚"地响起来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她让春妮去翻工分本——陆小发的那一页。
"在他昨天的工分上多画一个圈。"
"多画一个?"春妮翻了翻本子——陆小发的工分记得清清楚楚,每天一格、每格一个圈。"为什么?"
"他修了水沟。那不算在正常工分里——是额外干的。多记一个。"
"好。"春妮认认真真地在陆小发昨天的格子里多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并排——圆溜溜的。
年底分红的时候陈明远把账算完了。陆小发在合作社干了四个月——工分不算多,但也不少。他分到了十八块钱。
十八块——不多。合作社里分红最多的是王老栓,一百九十三。赵二牛一百四十七。陆小发的十八块——连王老栓的零头都不到。
但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干活挣到的钱。
分红那天他领了钱——陈明远在账本上签了字、盖了手印。钱是十块一张的——一张大团结,加上八块零钱。他把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回家。推开门——他妈正在灶台边烧火。屋里很暗——灯没点。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她老了,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自从陆大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陆小发走到桌前——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放。十块的大团结放在最下面,五块的放在上面,一块一块的零钱码在最上面。整整齐齐。
他妈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了桌上的钱。她愣了一下。
"这是……"
"分红。我在鱼塘干活的工分。"
他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她拿起那张大团结——翻过来看看正面,又翻过去看看背面。红红的、崭新的。
她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泪。她把钱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
"小发——"
"嗯。"
"你……这是你自己挣的?"
"嗯。"
她蹲下来——蹲在桌边。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陆小发站在桌边看着他妈哭。他的嘴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他抿着嘴,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他妈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去给你做饭。"
"妈。"
"嗯?"
"以后我养你。"
他妈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肩膀又抖了一下。
"好。"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映在墙上。
林晚晚不知道陆小发说了那句话。她不知道他妈哭了。她不知道那十八块钱被放在桌上发了半天呆。
她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陆小发来塘边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手里拿着铁锹,蹲在塘埂上等开工。
赵二牛来了之后看到他:"小发——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睡不着就先干——那边有一堆草还没拔。"
"知道了。"
他站起来,拿着铁锹往塘埂那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塘里的水。水面上鱼在跳——一条、两条。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走了。
"嫂子。"春妮那天中午跑来跟林晚晚说。
"嗯?"
"陆小发今天早上——笑了。"
"笑了?"
"嗯。赵二牛跟他说了个笑话——什么'鸭子过河不湿毛'——他就笑了。笑得挺好看的。"
"好看?"
"嗯——他以前不笑,脸绷着跟欠他钱似的。今天笑了——好看多了。"
林晚晚看了春妮一眼。春妮的脸红了一下——跑开了。
林晚晚蹲在塘边——看着春妮跑远的背影。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水面。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泥和石头。鱼在水下游着,慢悠悠的。
"傻子。"
陆战在旁边修围网。
"嗯。"
"陆小发——好像好了。"
"嗯。"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一直留下来干?"
"会。"
"为什么?"
"他找到地方了。"
她想了想——对。一个人找到了自己能待的地方、能干的活——就会留下来。不是被绑住的——是自己想待的。
"傻子。"
"嗯。"
"你说——陆大发要是知道他儿子在给我干活,会怎么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在乎的是——陆小发在塘边拔草的时候,跟别的拔草的人一样。不欠谁的、不怕谁。"
"嗯。"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