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水产站来人的消息是王德发先知道的。
镇上水利站的人打电话到村委——村委只有一部手摇电话,平时锁在柜子里,钥匙在王德发兜里。电话那头说:"县水产站李站长后天要来你们靠山屯——看看连片养殖。你们准备一下。"
王德发放下电话就去找林晚晚了。
"县里要来人。"
"什么人?"
"县水产站的。站长亲自带队。"
林晚晚正在塘边看春妮测水质——春妮蹲在塘埂上,手里拿着试纸条,伸进水里蘸了一下,拿出来对比色卡。她的本子摊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试纸的颜色。
"嫂子——第一口塘溶氧量六点五,正常。"
"记上。"
"嗯。"
林晚晚听完王德发的话之后没说什么——接着看春妮测第二口塘。
"晚晚——你听见了没有?县里来人!"
"听见了。后天是吧?"
"后天上午。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塘在那摆着——又藏不住。他们来看就让他们看。"
"你不得说几句?领导来了总得有人接待。"
"我接待。你陪我。"
"我?"王德发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村支书——县里的站长来了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站着就行。我说。"
"你这个人——"王德发摇了摇头,走了。
后天上午,县水产站的人来了。坐的是县里的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喷着"农业技术推广"几个字。车在村口停下——路太窄进不去。三个人下车后沿着塘埂往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站长——李德山,五十出头,中等个,微胖,圆脸,头发往后梳——抹了头油,跟吴德海一个路子。但他不像吴德海那么油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看了几十年鱼塘"的沉稳。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不是皮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跟在后面的是技术员——姓方,方明远,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白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钢笔。一看就是搞技术的——走路的时候眼睛到处看,看塘埂、看水渠、看泵站,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最后面是记录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照相机。海鸥牌的——黑机身,镜头盖用一根绳子拴着。
林晚晚和王德发在第一口塘的塘埂上等着。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不是平时的旧棉袄。头发扎了——比平时利索一些。陆战站在她后面——跟往常一样。
李站长走过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塘——三口塘连成一片,水光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泵站的电机在远处"嗡嗡"地转着,进水口的水"哗哗"地涌出来。塘埂上种着丝瓜和水花生——绿的、整整齐齐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站着看。
看了大约两分钟,他转头看向林晚晚。
"你就是林晚晚?"
"对。李站长好。"
"这个塘——你自己搞的?"
"对。"
"连片也是你自己设计的?"
"对。水渠是我画的线,泵站是水利局高工帮忙选的型号,施工是请工程队干的。但整体方案——是我出的。"
李站长又看了一眼那几口塘。然后他开始问问题。
"水源从哪里来?"
"山泉水加河水。山泉从北边的山沟引过来,河水是东边那条——冬天取冰的那条。两个水源汇到第一口塘,然后自然流到后面三口。"
"饲料用什么配比?"
"草鱼喂青草和豆渣——青草是自己种的,豆渣从镇上豆腐坊买的。鲢鱼不额外喂——它吃水里的浮游生物,水草和泵站循环水体之后浮游生物自然就有了。偶尔补一点米糠——但量不大。"
"鱼病怎么防?"
"三道防线。第一——每三天测一次水质,水温、酸碱度、溶氧量,有人专门记录。第二——发现病鱼立刻隔离,同时插闸板断水,不让病往下游传。第三——每月请镇上农技站的技术员来检查一次。"
"产量呢?"
"今年全年——四口塘总产一万两千四百斤。平均亩产两千斤出头。"
李站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两千斤亩产——在1980年代中期的农村水产养殖里,这个数字不低。很多地方亩产还在五六百斤徘徊。
"一万两千四百斤——都卖到哪了?"
"省城一周三趟,大约每周一千二百斤。县城一周两趟,每周三百多斤。镇上零散。还有冷链分红——三个邻村的鱼也走我的运输线。"
"省城?哪个市场?"
"南门大集。一个叫阿香姐的档口老板收的。一块五一斤。"
"一块五?"方技术员在旁边插了一句——他一直在记录,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对。活鱼、冰保鲜、当天到。"
方技术员低头继续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站长在塘边走了一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渠的接口、闸板的构造、泵站的管道。方技术员跟在后面,每看一个地方就记几行字。记录员姑娘拿照相机拍了几张——塘面、泵站、水渠、闸板。
走完一圈之后李站长回到塘埂上。他看着那几口塘——水光粼粼的。
"你这个搞法比我们想象的先进。"
林晚晚站在旁边。她听到"先进"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不是谦虚,是真不觉得。她搞这些东西的时候想的是"怎么省事",不是"怎么先进"。
"李站长——那是因为你们没想过要偷懒。"
李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偷懒?"
"对。我搞这些东西——连片、循环水、泵站——都是因为不想太累。以前各干各的时候,我得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个塘一个塘地看。累。连起来之后——水自己流、泵自己转、我坐在家里喝茶就行了。你们搞技术的想的是怎么更科学。我想的是怎么更省力。结果到了一起。"
李站长笑完之后想了想——她说得其实有道理。很多技术创新的出发点不是"追求卓越"——是"不想太累"。懒人推动世界进步——这话不是她说的,但道理是一样的。
"你这个养殖模式——有没有什么名字?"
"没有。就叫养鱼。"
"得有个名字。不然写材料不好写。"
"那就叫——连片循环水养殖?"
"行。就这么叫。"李站长转头对方技术员说,"记下来。连片循环水养殖模式。"
方技术员点了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林晚晚——我想让你写一份材料。经验总结。我打算在县里的工作简报上登一下——让其他乡镇也学学。"
"写材料?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写。而且我也不一定有时间。"
"不用你写。你说——他记。"李站长指了指方技术员,"你把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他整理成文字。完了给你看一眼——你没问题就发。"
"行。什么时候说?"
"现在就说。"
林晚晚在塘埂上坐下来——旁边就是那张她平时用的小桌。方技术员坐在对面,翻开文件夹,钢笔拧开。记录员姑娘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照相机。
"从哪开始?"
"从头。你怎么想起来搞鱼塘的。"
她想了想。从头——那就是从那口臭水塘开始。
"两年多以前——村里有口废塘。没人要。臭的。我花了十五块钱包下来——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嫁到这个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方技术员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林晚晚说一段、他记一段。她说得不快——但每句话都是干货。没有废话、没有虚词。
"第一步是清塘。臭水沟——得先把淤泥清掉、把水换掉。然后放苗。第一年——死过鱼、翻过塘、被人使过绊子。但活下来了。"
"第二步是冰窖。夏天运鱼到县城——路上鱼死了一半。我就想——能不能把冬天的冰存到夏天用?找了一个老冰匠——赵满仓——他六十年没摸过冰凿了。帮他磨了冰凿、帮他建了冰窖。冰存下来了——夏天运鱼用冰保鲜。鱼活着到了县城。"
"第三步是运输队。一个人跑不过来——找了几个退伍兵,成立了运输队。从镇上到县城到省城——一步步往外走。"
"第四步是连片。三个村的塘连起来——统一技术、统一饲料、统一销售。挖了水渠、建了泵站。水活了——鱼也活了。"
她说完之后方技术员的笔停了。他记了六页纸——密密麻麻的。
"就这些?"
"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走到哪算哪。遇到了问题就解决——解决了继续走。"
李站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几口塘——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鱼在水里跳。
"你说的简单——但每一步都不简单。"
"不简单的事说简单了就好办了。越说越复杂——反而干不了。"
李站长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材料的事——方明远回去整理。整理完了寄给你看。你没问题就发。"
"行。"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这个模式,我觉得不只是在县里有推广价值。省里那边——我也有关系。如果简报出来之后反响好——我帮你往省里报。"
"省里?"林晚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对。省水产局。他们每年都有技术推广项目——如果选上了,有专项资金支持。"
"多少钱?"
"看项目。几千到一两万不等。"
一两万。林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就麻烦李站长了。"
"不麻烦。你把鱼养好就行。"
李站长走的时候林晚晚没送——王德发送的。送到村口,握手,吉普车开走了。
方技术员回去之后花了三天整理材料。他把林晚晚说的那些大白话改成了"官方语言"——"清塘"变成了"水体生态修复"、"冰窖保鲜"变成了"低温冷链物流"、"连片养殖"变成了"区域化循环水立体养殖模式"。
材料寄过来的时候林晚晚看了一遍——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我说的话?"
陈明远在旁边看了一眼:"方技术员改过了。意思是一样的——就是用了些书面语。"
"什么'区域化循环水立体养殖模式'——我说的明明是'把塘连起来让水流'。"
"意思一样。"
"意思一样但听着不是我说的了。"
"这是官方材料——得用官方的话写。你说的那些话——'偷懒'、'省力'、'走到哪算哪'——写在简报上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适合写出来。"
她"切"了一声——但还是签了字。
材料在县里的工作简报上发出来了。标题是:《一个农村妇女的水产养殖创新实践——靠山屯连片循环水养殖模式调查》。
林晚晚拿到那期简报的时候翻开了看——头一页就是她的名字。旁边配了一张照片——记录员姑娘拍的那张,她站在塘埂上,身后是三口连成一片的鱼塘。
"一个农村妇女的水产养殖创新实践。"她念了一遍标题——然后哭笑不得。
"我一个想偷懒的人——怎么就成了创新实践了?"
陆战在旁边修围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看我。你说。"
"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想偷懒。但偷懒也是本事——没本事的人想偷懒也偷不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陆战——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
"我怎么听着像损?"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值得夸。"
她把简报放下了。看着陆战——他低着头继续修围网。手上的铁丝"吱嘎吱嘎"地响。
"傻子。"
"嗯。"
"你说这份简报——有用吗?"
"有用。"
"什么用?"
"让人知道你。"
"知道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缺名。"
"名来了——利就来。"
她愣了一下。这话——不像是陆战说的。像是她自己会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又来了。"
但他说得对。简报出来之后不到两个星期——县里的供销社主动来找她谈供货合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