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供销社来人的那天林晚晚正在给鸭子搭棚。
陆战在河边量地——他花了一个星期找了一段合适的浅滩,用竹竿和麻绳圈出了一片大约半亩的水面。鸭棚搭在河岸上——稻草顶、木头架子、三面围了玉米秆编的帘子。简陋,但够用。
县供销社来了两个人——一个采购员,一个会计。他们带了公章和合同模板。采购员姓赵——三十来岁,精干,说话快。
"林老板——我们看到县里的简报了。你这鱼——能不能给县供销社供?"
"你们要多少?"
"一个月——两千斤。活鱼。"
"两千斤?什么价?"
"一块一。比省城低——但我们量大、稳定。每个月固定收,不拖欠。"
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块一比省城低四毛,但省城的运输成本高。如果供县城供销社,运费能省一半。算下来——利润差不多。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得签正式合同。白纸黑字——每月收多少、什么价、什么标准、什么时候付款——全写清楚。口头说的不算。"
"没问题。我们带了合同模板。"
"合同我看过了再说。另外——签合同得有章。"
"什么章?"
"公章。我们合作社的公章。"
"你们合作社——注册了没有?"
"还没。正打算去注册。"
"那你先注册——注册完了拿到执照了再来签合同。"
"行。多久之内?"
"一个月。合同我先放着——你执照拿到了就签。"
供销社的人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鸭棚旁边想了一会儿。注册——这事她之前想过但一直没办。没有正式身份,跟外面签合同、开发票、走账——都不方便。以前生意小,口头约定就行。现在不一样了——省城阿香姐、县供销社、三个村的技术合作协议——全是正式业务。没有执照,越来越难弄。
"陈老师——过来。"
陈明远从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帮我准备注册材料。去县工商局。"
"注册什么?"
"合作社。'晚晚家水产合作社'。"
陈明远花了一天准备材料。工商局需要的文件不少——申请书、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发起人名单、章程。陈明远把每一样都列了清单,逐一准备。
"发起人——至少五个人。你算一个,还需要四个。"
"王老栓、刘翠花、赵二牛——三个了。"
"还差一个。"
"春妮。"
"春妮?她才十三——"
"列名。不占股份——就是凑数。工商局的人不会查那么细。"
"那——陆战呢?"
"陆战算第六个。多一个不碍事。"
"行。我去跟他们说要身份证。"
"身份证?"
"工商局要复印件。"
"村里有几个人有身份证?"
陈明远想了想——"去年镇上才开始办身份证。村里大部分人还没有——只有几个去镇上办过的人有。"
"那就用户口本。"
"户口本也行——工商局能认。"
材料准备齐了之后林晚晚和陆战坐拖拉机去了县城。拖拉机是杨大力的——他工程队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平时拉材料用的。林晚晚花了五块钱雇他送一趟。
县城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XX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牌子。一楼大厅里排着队——办营业执照的人不少,大多是镇上和城里做小买卖的个体户。
林晚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办事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材料。
"注册什么?"
"合作社。水产养殖。"
"合作社——五人以上联名。你材料里写了六个人。"
"对。"
"经营场所?"
"靠山屯村。鱼塘四口、冰窖一座、鸭棚一间。面积——塘面六亩、冰窖约二十平方米、鸭棚三十平方米。"
"合作社名称?"
"晚晚家水产合作社。"
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
"这个名不行。"
"为什么?"
"太随意了。正规的企业名称要体现经营内容和组织形式。'晚晚家'——这不是企业名称,这是绰号。"
林晚晚站在窗口前面想了一下。
"那加几个字——'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这下行了吧?有地名、有经营内容、有组织形式。"
办事员看了看——在纸上写了一遍。
"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行。这个名字可以。"
"那就这个。"
办事员翻了翻其他材料——身份证明、户口本复印件、经营场所证明(王德发开的、盖了村委章)、章程(陈明远写的)。
"章程——谁写的?"
"我们合作社的会计。"
"写得不错。比一般来注册的个体户强多了。"
"他是教书先生出身。"
办事员把材料收了——开了一张回执。
"回去等通知。审批大概需要七到十个工作日。批了之后来拿执照。"
"十天?"
"最快七天。"
"行。"
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林晚晚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张回执——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工商局的受理章。
她把回执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透过那张薄纸——上面的字变成了黑影。
"看什么?"陆战站在她旁边。
"看纸。"
"纸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这上面盖了章。县工商局的章。这说明他们受理了。受理了就得批。批了就有执照。有了执照——咱们就是正规的了。"
"嗯。"
"你不好奇执照长什么样?"
"不好奇。"
"为什么?"
"执照是纸。纸不养鱼。"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纸不养鱼。但纸能签合同。合同能卖鱼。鱼能赚钱。钱能养鱼。转了一圈——纸还是有用。"
"嗯。"
"走吧。回家等通知。"
七天后通知来了——批了。陈明远去镇上邮局取的挂号信,拆开一看里面是营业执照。他骑着自行车一路从镇上骑到村里——进了院子就喊:
"晚晚——执照来了!"
林晚晚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接过执照看了一遍。
一张纸——A4大小。上面印着红色的国徽,下面写着:
"营业执照。注册号:XXXXXX。企业名称: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法定代表人:林晚晚。经营范围:淡水鱼类养殖、销售;冰窖冷藏服务;水产养殖技术咨询。发证机关:XX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发证日期——1985年3月。
她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看了——特别是"法定代表人:林晚晚"那一行。
"法人代表——你。"陈明远在旁边说,"以后签合同、开发票、办银行业务——都用这个名字。"
"嗯。"
她把执照拿回村里——贴在合作社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积分墙旁边、冷链路线图旁边——三个东西并排贴着。积分墙、路线图、营业执照。
王德发那天下午来了——他听说执照到了,过来看。他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先看执照上的字,又看了看旁边的路线图和积分墙。
"晚晚——从你嫁到靠山屯到现在——也就三年多吧?"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从一个冲喜媳妇到法人代表。"他摇了摇头,"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支书——你的脸搁村委会。我的脸搁这儿——贴着。"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笑。他当了几年支书,见过各种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三年零四个月前——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女人,嫁到一个穷山沟里给一个"傻子"当媳妇。三年零四个月后——她是法人代表了。墙上贴着营业执照、冷链路线图、工分记录表。她管着四口塘、三个村、一支运输队、十几个冰窖、两百只鸭子。
"晚晚——你以后打算弄到多大?"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一步。下一步是去县供销社签合同——两千斤一个月。签完了再想下下一步。"
"你就不想远点?"
"想远了没用。一步一步走——走到哪算哪。"
"这话你说过。"
"对。我说过。因为就是这个道理。"
她把执照在墙上按了按——四个角用图钉钉好了。纸很新——白底黑字红印章。在土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傻子。"
陆战在院子里修鸭棚的门——他跟过来的时候站在门口。
"嗯。"
"你看——那墙上。"
"看到了。"
"三年零四个月前——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了怎么写。现在——我的名字在营业执照上。"
"嗯。"
"你说——这是不是算出息了?"
"算。"
"那你呢?你出息了没有?"
"你出息了——我就出息了。"
"你他妈的——什么都是跟着我。你就不能自己出息一回?"
"我跟着你——就是出息。"
她没接话。站在执照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傻子。"
"嗯。"
"明天去县供销社签合同。"
"好。"
"带章。"
"好。"
"还有——把执照复印一份带上。人家要看。"
"好。"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营业执照在墙上贴着,旁边是路线图和积分墙。三个东西并排——记录着她从一口臭水塘到现在所有的路。
"傻子。"
"嗯。"
"三年零四个月。"
"嗯。"
"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