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贴上墙之后第三天,林晚晚就发现人不够用了。
县供销社的合同要签了——一个月两千斤,加上省城阿香姐的一千五百斤、县城零散的三四百斤、镇上的卤肉摊——光鱼的业务一个月就得出四千多斤。四口塘的日常管理、水质检测、饲料投喂、出塘分拣、运输调度——全靠现在这些人转。
赵二牛一个人管第一口塘的投喂已经忙不过来了。刘翠花掌灶加管鸭棚两头跑。王老栓值夜加看泵站,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但硬撑着不说。春妮每天跑四口塘测水质,跑完还要记账——她的本子已经用到了第三本。
陈明远更不用说——四本账加上冷链分红的核算加上合作社的日常记录,他每天趴在桌上写到灯油烧干。
"得招人。"
林晚晚跟陆战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饭——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鸡蛋。
"招多少?"
"八个。"
"八个?"
"八个。鱼塘组四个、运输组两个、杂务两个。"
"运输组不是老周管吗?"
"老周管运输队——我说的运输组是合作社这边的。跟车、配货、装冰、点数——这些活以前都是赵二牛兼着干,现在量大了他兼不了了。"
"钱呢?八个人的工资——"
"镇上平均工资三十五一个月。我给四十。八个人——一个月三百二。现在合作社月收入稳定在五百以上——扣掉工资还有富余。"
"行。"
"你去写告示——让陈明远写。红纸毛笔字。贴村口公告栏上。"
"写什么?"
"我来说——你记。"
告示是第二天贴出去的。红纸裁成两尺见方,陈明远的毛笔字——端端正正的。内容是:
"招工启事。靠山屯晚晚家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现招收社员八名。工作内容:鱼塘管理、冷链运输、日常杂务。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学历。月薪四十元,按月发放。只限一条——想偷懒的人优先。有意者请到合作社报名。"
最后那行——"想偷懒的人优先"——是林晚晚自己加的。陈明远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写上去合适吗?"
"写。"
"人家看了会不会觉得你不正经?"
"不正经的招不到正经人。正经人看了这个——知道我是说真话的。"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公告栏前面就围了一圈人。有人念出声来——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
"'想偷懒的人优先'——这谁写的?"
"林晚晚写的。除了她谁写得出这种话?"
"她真招人?不是闹着玩?"
"真招。营业执照都下来了——你没看到?合作社的执照贴在办公室墙上了。"
"四十块一个月?比镇上工厂还多五块。"
"但活累——养鱼你又不是不知道。"
"累怕什么?给钱就行。"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个人来报名。有靠山屯本村的,也有邻村的——郑家沟来了三个,赵家屯来了两个。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女人——都是家里条件不好想出来挣钱的。
林晚晚让陈明远负责面试。她自己坐在旁边听——不说话。陈明远问问题,她听回答。
面试只问一个问题。陈明远每次开口都一样:
"你想干活还是想混日子?"
回答分成三种。
第一种:"想干活。"——林晚晚点头。
第二种:"想挣钱。"——林晚晚也点头。
第三种:"来看看。"或者"先试试。"——林晚晚摇头。
陈明远不理解:"为什么'想挣钱'的也要,'来看看'的不要?"
"想干活的人——不用管他自己会干。想挣钱的人——有动力,不用管他也会干。'来看看'的人——没想好。没想好的人来了也是三心二意,干两天就跑了。我还得重新招。"
"那'想偷懒'呢?你告示上写的——想偷懒的人优先。"
"想偷懒的人最聪明。他不想累——就会想办法把活干得又快又好。干完了好歇着。这种人——最好用。"
陈明远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但他不跟林晚晚争这个——她已经选了八个人了。
八个人里有一个特别引起林晚晚注意的——邻村刘家湾来的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姓周,叫周秀兰。瘦,个子不高,皮肤黑——晒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她来报名的时候排在最后。前面的人走了之后她才上前——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林老板——我什么都不会。但肯学。"
"你丈夫呢?"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去年走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月就没了。"
林晚晚没再问。她看了一眼周秀兰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孩子谁带?"
"我妈。我妈住刘家湾——我干活的时候她帮我看。"
"你会什么?"
"种地、喂猪、做饭。鱼没养过——但肯学。"
"你怕不怕脏?鱼塘边上全是泥——夏天还有蚊虫。"
"不怕。比种地干净。"
"行。你明天来。鱼塘组——春妮带你。"
周秀兰愣了一下:"春妮?"
"我徒弟。十四岁。别看她小——她比你知道的多。跟着她学就行。"
周秀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影很直——不像一个刚丧夫不久的女人。
新招的八个人上班第一天,林晚晚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合作社院子里——八个人加老员工一共站了二十来号人。陆战站在林晚晚旁边。陈明远拿着本子站在边上记录。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比下面的人高了一阶。
"合作社的规矩就一条——不养闲人。"
新来的人互相看了看。
"但也不把人当牛使。活干完了就歇着。不用装忙。"
新来的人更懵了——面面相觑。
"我在塘边看到过太多人——干活的时候磨洋工、歇着的时候假装忙。在我这不用。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歇着的时候歇着。我不看你站了多久——我看你干了多少。"
她指了指墙上的工分表。
"工分说话。干了多少记多少。到月底分红——工分多的多拿、工分少的少拿。没有大锅饭。"
"那——偷懒的人呢?"有人问了一句。是鱼塘组新来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姓赵。
"偷懒的人不扣工分。"
"不扣?"
"不扣。因为偷懒的人干得比谁都快——他急着干完好歇着。只要活干好了——你怎么偷懒我不管。"
下面有人笑了——赵二牛笑得最响。
"嫂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就是这种人。"
"你也好意思说。"旁边刘翠花白了他一眼。
林晚晚没笑——她接着说。
"分两组。鱼塘组四个人——赵二牛带头。运输组两个人——老周管。杂务两个人——刘翠花管。春妮单独负责第三口塘——这个回头再说。"
"第三口塘?不归赵二牛管了?"赵二牛问。
"不归了。第三口塘春妮管。你管第一口和第二口。"
"春妮——她才十四——"
"她干了一年多了。比你知道得多。你有意见?"
赵二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知道林晚晚说春妮比他知道得多不是吹牛。春妮确实比他知道得多——鱼病、水质、饲料配比——她全懂。
"没意见。"
"好。散会。各找各的头儿。鱼塘组找赵二牛,运输组找老周,杂务找刘翠花。干完了歇着——不用等我。"
人群散了。新来的人三三两两去找各自的头儿。有几个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她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没什么表情。
"这老板——跟以前的生产队长不一样。"一个小伙子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哪不一样?"
"生产队长恨不得让你从早干到晚——她让你干完就歇着。"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就是——不太习惯。"
周秀兰站在最后面——她今天没带孩子,孩子放在她妈那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午饭。她看着林晚晚的背影,没有说话。
春妮跑过来:"周姐——跟我走。我先带你认认塘。"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塘边走。春妮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周秀兰走在后面——步子稳但慢。她一边走一边看——看塘埂、看水渠、看泵站。这些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周姐——你以前养过鱼吗?"
"没有。"
"没事。我教你。先认鱼——草鱼、鲢鱼、鳙鱼。长得不一样、吃的不一样。认完了再认水——好水和坏水颜色不一样。"
"好水和坏水什么颜色?"
"好水是浅绿色——能看见水下面一尺深。坏水是深绿色或者发黑——看不见底。"
"这么简单?"
"简单的记住就行。复杂的——慢慢学。"
周秀兰点了点头。她看着春妮——十四岁的小姑娘,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想——这个丫头比她见过的很多大人都靠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