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把春妮叫来的那天是个下午。
春妮刚测完第三口塘的水质——本子还攥在手里。她跑进院子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草叶,额头上冒着细汗。
"嫂子——你找我?"
"坐。"
春妮坐在板凳上。林晚晚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碗。
"喝茶。"
春妮不太喝茶——她平时喝凉水。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春妮——你来鱼塘多久了?"
"一年多了。去年春天来的——嫂子你还记得吗?你让我捡塘边的碎石头。"
"记得。"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连鱼叫什么都不知道——草鱼和鲢鱼分不清。"
"现在呢?"
"现在——"春妮想了想,"草鱼吃草、鲢鱼吃浮游生物、鳙鱼吃轮虫。草鱼最怕锚头鳋、鲢鱼最怕打印病。水质溶氧低于两毫克鱼会浮头、高于八毫克不用管。酸碱度六点五到八点五之间正常——低了用石灰调、高了换水。"
林晚晚听着——没打断她。
"饲料配比——草鱼喂青草和豆渣,比例三比一。夏天一天喂两次、冬天一天一次或者隔天一次。喂多了剩料沉底发酵耗氧——喂少了鱼不长。小杨说每亩水面每天投饵量不超过鱼体重的百分之三——但我试过,百分之二点五就够了。多了浪费。"
"你试过?"
"嗯。上个月第三口塘我偷偷减了量——从百分之三减到百分之二点五。鱼没瘦——但饲料省了将近一成。"
林晚晚看着她。这个一年前连鱼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女孩——现在自己偷偷做饲料实验了。
"小杨来培训的时候——你提的问题比他带的实习生还多。"
"小杨人好——问他什么他都答。不像有些老师——问多了嫌烦。"
"他跟我说——你是他见过的学得最快的学生。没有之一。"
春妮的脸红了——低下头。
"嫂子——你夸我干什么。"
"不是夸你。是跟你说正事。"
春妮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第三片塘——归你管。"
春妮愣住了。她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嫂子?"
"第三片塘。从投苗到出塘——全部由你负责。饲料你配、水质你测、鱼病你防、出塘你定。"
"你——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
春妮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放下碗——手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可是——我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我二十二开始养鱼——你十四开始管塘。比我早八年。"
"可是——万一我管不好呢?鱼死了怎么办?翻塘了怎么办?"
"翻塘了就翻塘了。死鱼了就死鱼了。我赔。"
"嫂子——"
"你管的那片塘——从投苗到出塘全部由你负责。我会让王老栓辅助你——他经验多、你看不住的时候他帮你看。但决定你自己做。"
春妮站在那里——不,她坐着。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也是兴奋。也是害怕。
她坐在板凳上愣了十几秒钟——一句话没说。她的手攥着衣角,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了。
"嫂子——"
"嗯?"
"从来没有人……说把东西交给我管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爸妈什么都不让我碰。做饭不让、种地不让。说我小、说我是女孩、说我会搞砸。后来到了靠山屯——我妈也不让我干。我只能在家待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晚。
"是你让我去塘边的。第一天你就让我捡石头——我捡了一下午。第二天你让我喂鱼——我喂了。第三天你让我记工分——我记了。后来你让我测水质、看书、跟小杨学——全都让我干了。"
"嗯。"
"从来没有人这样过。"
林晚晚看着她——这个女孩从第一次出现在塘边到现在整整一年。从捡碎石头到独立管一片塘。她没有说"你真不错"之类的话——她只是伸手拍了拍春妮的肩膀。
"管不好也没事。你背后还有我。"
春妮点了点头——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嘴角翘起来了。
"嫂子——我会管好的。"
"嗯。"
"真的。我会管好的。"
"嗯。去吧。明天开始接手。"
春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那个……第三口塘的草棚太矮了。我每次进去弯腰——腰疼。"
"那就搭高一点。"
"能搭?"
"你管那片塘了——你说搭就搭。"
春妮的眼睛亮了——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辫子在身后飞起来——跟一年前第一次来塘边时一样。但跑的姿态不一样了。一年前她跑的时候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被吓到的小猫。现在她跑的时候挺着背、抬着头——像一只知道自己在往哪跑的兔子。
第二天林晚晚远远地看到第三口塘旁边多了一个草棚——比原来的高了一尺、宽了半尺。春妮站在棚子门口——她不用弯腰就能走进去了。棚子里放着她的小桌子和本子——还有一根竹竿,是王老栓给她的,说是"管塘用的"。
"她学你。"陆战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什么?"
"草棚。你第一口塘边上也有一个——她照着搭的。但大了。"
"大了好。她说原来的太矮了——弯腰进去腰疼。"
"你说的话——她记住了。"
"哪句?"
"'干活不能累着自己。'"
林晚晚看着那个新草棚——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春妮管塘的第一个月,林晚晚没去看过——不是不关心,是不想让她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让王老栓每天看一眼——只看,不说。有问题了回来告诉她,没问题就不提。
一个月后王老栓来汇报。
"怎么样?"
"那丫头——有天赋。"
"什么天赋?"
"养鱼的天赋。她把第三口塘的饲料量从百分之二点五又调了——调到百分之二点三。鱼没瘦——但饲料又省了一成。"
"她怎么调的?"
"她把每天的投饵量跟水温做了对照——水温高的时候鱼吃得多、水温低的时候吃得少。她不是按固定量喂的——是按当天的水温算的。每天早上先测水温、再定投饵量。"
"这个方法谁教她的?"
"没人教。她自己琢磨的。小杨的资料里没有这个——小杨说的是按鱼体重的百分比喂。她改了——按水温调。"
林晚晚没说话。她想了一会儿。
"还有呢?"
"她在塘边种了一圈水花生——但跟其他塘不一样。她种的密度比别人大一倍——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第三口塘在下游、阳光比上游少,水草少了氧气不够。她种的密一点补回来。"
"她连光照都算了?"
"算了。她跟我说——'王大爷,你看,第三口塘北边有棵大树挡了光,下午三点之后塘面就阴了。阴了水草光合作用就弱——得多种点草补上。'"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她发现春妮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这不是"学了一年"的水平——这是天赋。
"产量呢?"
"这个月出塘——第三口塘出鱼一千四百斤。比上个月多了一百八十斤。增了一成多。"
"一成多?"
"对。主要是死亡率降了——以前第三口塘每月死鱼七八条,这个月只死了两条。她说是水草多了溶氧高了——鱼不容易生病。"
"不是天赋。"林晚晚说。
"不是?"
"是她真的把那片塘当成自己的了。"
王老栓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当成自己的——就不一样了。"
春妮那天晚上来交水质记录本。林晚晚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记得整整齐齐。日期、水温、酸碱度、溶氧量、投饵量、观察记录。最后一栏是"备注"——春妮自己加的。
"备注里写的什么?"林晚晚指着最后一栏。
"我每天看到的东西——鱼的状态、水的颜色、天气、有没有异常。不算是规定的内容——但我觉得记着有用。"
林晚晚看了看那几天的备注:
"三月十七日。晴。下午有风——塘面起浪。鱼在浪里跳——可能是追食。正常。"
"三月十八日。阴。水温降了一度。投饵量减少半斤。鱼活动减少——正常。"
"三月十九日。小雨。发现一条草鱼身上有白点——疑似早期寄生虫。已隔离观察。通知了王大爷。"
"三月二十日。晴。白点鱼隔离观察第二天——白点未扩散。其余鱼正常。已向小杨请教——他说可能是应激反应,不是寄生虫。继续观察。"
林晚晚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了。
"春妮。"
"嗯?"
"三月十九号那条——你发现鱼身上有白点,隔离了,通知了王大爷,还问了小杨。"
"嗯。"
"如果那条鱼真的是寄生虫——你打算怎么办?"
"插闸板断水——不让水往下游流。然后用生石灰消毒——小杨说过每亩一百五十斤。隔离的鱼单独用药——高锰酸钾溶液浸泡十五分钟。"
"如果死了呢?"
"埋掉。深埋。不能扔塘里——会传染。"
"好。"
林晚晚把本子还给她。
"记不错。以后每天备注都写——别停。"
"好的嫂子。"
春妮拿着本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嫂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塘给我管。"
"不用谢。你管得好——塘就是你的。管不好——塘还是我的。"
春妮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她现在已经不缺了——那颗门牙长了半截出来。
"嫂子——我会管好的。"
"我知道。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测水。"
"好。"
春妮走了。林晚晚坐在桌前——听到春妮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跑远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
"傻子。"
陆战在灶台边刷碗。
"嗯。"
"春妮——以后比我强。"
"嗯。"
"你说她才十四——就想到按水温调投饵量。我当年刚养鱼的时候——鱼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你。"
"什么意思?"
"你当年没人教。她有你教。起点不一样。"
"但她的脑子——比我活。"
"嗯。"
"你又'嗯'了。"
"因为你说的对——不用我多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院子里黑了——远处能看到第三口塘方向隐隐约约的灯光。那是春妮草棚里的煤油灯。她还在记本子——或者在看那本《淡水鱼类养殖技术》。
"傻子。"
"嗯。"
"明天给春妮买一支新笔。她那支铅笔又快用完了。"
"好。"
"再买一个本子——她的备注写太多了,一个本子不够用。"
"好。"
"还有——她的鞋小了。上次看到她脚趾头露在外面。"
"好。明天一起去镇上。"
"你陪我?"
"嗯。"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自觉了?以前叫你上街你都不愿意。"
"买笔买本子买鞋——不是闲逛。是干活。"
她笑了——站起来了。
"行。明天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