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多就出事。
新招的八个人来了不到两个星期,问题就来了。先是鱼塘组一个叫李大壮的小伙子连续三天迟到——每次都是"睡过了"。然后是杂务组的一个大姐跟刘翠花吵了一架——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干的活比别人多但工分一样。再然后是运输组新来的一个人记错了发货数量——少装了五十斤,老周到了省城才发现。
陈明远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他拿着本子来找林晚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开了个药铺——专治疑难杂症。
"晚晚——得管管了。"
"什么事?"
他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念。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林晚晚摆了摆手。
"行了。我听明白了。"
"这些问题——得定规矩。迟到怎么罚、工分怎么算、发货怎么核对——全得写清楚。不然以后越来越乱。"
"你说怎么定?"
"我查了一下别的合作社的章程——一般会制定考勤制度、奖惩制度、质量管理制度、财务公开制度。每项制度下面再细分细则。我初步拟了一个草案——大概有三十多条。"
陈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写了密密麻麻的。他显然花了不少时间。
林晚晚接过来翻了翻——翻了三页就不翻了。
"三十多条?"
"对。每条都有具体的执行标准。"
"陈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村里这些人——有几个能把三十多条规矩全记住?"
陈明远愣了一下。
"你写三十条——他们记不住。记不住的规矩等于没定。定了也是白定。"
"那你的意思是——"
"不搞那么复杂。"
她把那沓纸放回桌上。
"定一条。"
"一条?"
"一条。每周开一次短会。谁有问题谁提——不提问题就散会。会时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迟到的不用罚——迟到了工分少记,他自然不迟到了。干多干少不用吵——工分墙上写着呢,谁多谁少一目了然。发货记错——老周自己核对,他核对不了就不要他。这些事不用写进制度里——出了事处理就行了。写三十条规矩——不如处理三十次问题。"
陈明远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是教书先生出身——习惯了"先有规矩后有方圆"。但林晚晚的逻辑他反驳不了:记不住的规矩等于没定。
"那——会什么时候开?"
"每周一早上。开工之前。"
"在哪里开?"
"院子里。站着开。"
"站着?不坐板凳?"
"不坐。坐着就拖——站着谁也不想多待。十分钟之内说完。"
第一次开会那天是周一早上。二十多号人站在院子里——有人习惯了,有人不习惯。新来的人东张西望——不知道这个会要开多久。有个杂务组的大姐偷偷带了板凳——被刘翠花瞪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她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没拿本子、没拿稿子——什么都没拿。
"有没有问题?"
底下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二十多号人互相看了看——等着她接着说。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说了。就站在那里看着大家。
大概过了十秒钟——还是没人说话。
"散会。"
底下的人懵了。
"这就……完了?"李大壮在后面小声问赵二牛。
"完了。"赵二牛嘿嘿笑了一声,"嫂子的会就这样——有话说、没话散。你要是等着听领导讲话——那你得去村委会。"
"我以前在公社干活的时候——开会没有两个小时散不了的。"
"那你以前在公社干了一年挣了多少?"
李大壮不说话了。
第二次开会——下一个周一。还是同样的问题:"有没有问题?"
这回有人举手了。是杂务组那个跟刘翠花吵过架的大姐——姓张,叫张桂芬。四十来岁,嗓门大,脾气也大。
"林老板——我有个问题。我每天干的活跟刘翠花一样多——但工分比她少两个。凭什么?"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
"你每天几点到的?"
"七点半。"
"刘翠花几点到的?"
"六点。"
"她比你早到一个半小时——工分多两个不对吗?"
张桂芬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了。
"散会。"
第三次开会——有人提了个真问题。鱼塘组的一个小伙子说第三口塘的水草好像长太多了,问要不要拔掉一些。林晚晚没回答——她说:"这是春妮管的塘。春妮——你回答。"
春妮站在人群里——个头最矮。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小伙子。
"水草面积不超过塘面的百分之十五就行。我昨天量了——现在百分之十二。不用拔。"
"哦。"
"还有问题吗?"
没了。
"散会。"
三次会开下来——大家都明白了规矩。没有长篇大论、没有领导讲话、没有代表发言。有问题举手、没问题散会。五分钟之内解决。
有人不习惯——比如张桂芬。她跟旁边的人嘀咕:"这算什么会?连个说法都没有就散了。"
旁边的人说:"你上次不是提了问题吗?她给你答了。你还想要什么说法?"
"我——"张桂芬想了想,好像也对。问题提了、答案给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也有人觉得这样好——比如赵二牛。他跟陆小发说:"嫂子这个会——比王支书的会强一百倍。王支书开会从国际形势讲到村里卫生——两个钟头。嫂子开会五分钟——干完了该干嘛干嘛。"
陆小发"嗯"了一声。他现在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不是刚来时那种"谁都不理"的样子了。他跟赵二牛搭话的时候会点头了——偶尔还会接一句。
后来有人跟林晚晚反映说"不开会沟通不畅"——说有些问题需要讨论。
林晚晚说:"最好的沟通就是少开会。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单独来找我——一对一聊。别耽误大家的时间。二十多号人站院子里——你有事他们没事,你耽误的是二十个人的时间。"
"那要是好几个人都有事呢?"
"一个一个来。我不嫌烦。"
她的管理方法传开之后——不是她主动传的,是来干活的那些人回去跟村里人说的。"林晚晚开会就五分钟——问一句有没有问题就散了。"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郑大河耳朵里。
郑大河跑来问她——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
"晚晚——你那个十分钟开完会的方法能不能教教我?"
"怎么了?"
"我们村开一次会没有三个小时散不了。上周开了一个修路方案的会——从晚上七点开到十点半。四个人发言、两个人补充、一个人总结——最后路还是没修成。他妈的——比干活还累。"
"简单。你上台先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只讲两件事。讲完就散。'"
"就这样?"
"就这样。你说完这句话——他们就认真听了。因为他们知道不会拖——注意力就集中了。然后你把两件事说了——说清楚、说具体、说完就散。别加'我再补充两句'——一补充就完蛋。"
"要是有人要发言呢?"
"让他会后找你单独说。会上不讨论——会上一讨论就拖。"
"要是他非要当众说呢?"
"你就说——'会后找我。今天的会到这里。'然后站起来走。你走了他就没观众了——没观众他说给谁听?"
郑大河想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
"他妈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回去试试。"
郑大河回去之后第二周就试了。他们村要开一个灌溉渠清淤的会——往常这种会至少开两个小时。郑大河上了台——他以前上台先咳嗽三声、喝口水、然后从"当前形势"开始讲。这回他上去直接说:
"今天只讲两件事。第一——清淤什么时候开始。第二——每家出几个人。讲完就散。"
底下的人愣了——等着他继续说。他没等——直接说第一件:"下周一开始清淤。每家出一个劳力——干三天。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散会。"
从坐下到站起来——四分钟。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有人追出来问:"郑支书——不用讨论一下吗?"
"讨论什么?周一开工、每家出一个人、干三天。哪条需要讨论?"
"那——午饭谁管?"
"自带。"
那人还想说什么——郑大河已经走远了。
后来郑大河在村干部会上跟其他支书说了这个方法。他说了一句:"治村跟治鱼塘一样——水多草杂的时候少折腾。越折腾越浑。"
马支书听了之后回去也试了——效果一样。刘支书本来话就少,他学这个方法最快——因为他以前开会就是三句话散会的那种人。
林晚晚后来听说了郑大河那句话——"水多草杂的时候少折腾"。
"傻子——郑大河说的那句话比我说得好。"
"嗯。"
"'越折腾越浑'——这话说得对。管理这东西——跟养鱼一样。水清的时候别搅、水浑的时候也别搅。等它自己沉淀——沉完了就清了。"
"嗯。"
"你有什么想法?"
"你该给郑大河送两条鱼。"
"为什么?"
"他帮你做了广告——'治村跟治鱼塘一样'。这话说出去——你那个养殖模式更有名了。"
她看了他一眼。
"陆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脑子了。"
"跟你学的。"
"又来了。"
"因为是真的。"
她没再说了。站起来去灶房热饭——边走边想:这个人——以前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一天能说二十句了。虽然其中十句还是"嗯"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