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对。
林晚晚正在灶台边切萝卜——萝卜丝切了一半,听到陈明远推门进来的声音。她头没抬。
"怎么了?账对不上?"
"不是对不上。是对完了——我想让你先看看。"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跟去年的格式一模一样。
林晚晚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
"全社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二毛。"
她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很久。
去年——合作社的总收入是四千多。今年——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翻了将近三倍。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二毛。
她伸手把账本合上了。
"别让太多人知道这个数字。"
陈明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些人知道赚了钱会高兴——有些人知道了会眼红。没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所有事。对外说——就说今年比去年好。好多少不用说。"
"那分红怎么办?分红的时候大家不就知道了?"
"分红只报个人的数——不报总数。每个人知道自己分了多少就行。总数是合作社内部的事——不需要公开。"
陈明远想了想——点了头。他是会计——他理解这个道理。在农村,钱是最敏感的东西。赚多了眼红、赚少了嫌弃。不说——反而省事。
"分红方案——你想怎么分?"
"我留两成——作为管理费和技术费。剩下的按工分分。"
"两成——两千四百多。比去年你拿的少。"
"够了。钱够花就行——多了也是累赘。"
"你去年拿了一千四百多——今年按两成算是两千四百多。其实涨了。"
"但比例降了。去年我拿了将近三成五——今年只拿两成。我把更多的让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今年干活的人多了。去年二十来个人分——今年四十多个。饼大了——但不能我一个人吃。分出去的越多——干活的人越卖力。明年饼更大——我拿两成的绝对数也更大。"
陈明远看着他算的这笔账——想了想。
"你这是放长线。"
"不是放长线。是怕累。我一个人管四十多个人——要是他们不卖力、天天出问题、我不得累死?让他们多分点钱——他们自己就上心了。我省心。"
"又是偷懒。"
"偷懒是门学问。"
分红方案她跟陈明远商量了两天——不是吵,是算。每个人的工分、每个村的贡献、每项业务的利润——全部拆开、算清、列成表。陈明远做的表跟去年一样——三尺宽两尺长,贴在墙上。但今年的表比去年长了一倍——人多了。
分红大会那天还是在大榕树底下。但今年没有摆桌子——林晚晚说不用。大家站着来、听完就走。
四十多号人站在榕树下面。三个村的支书也来了——郑大河、马支书、刘支书。王德发站在最前面。
林晚晚没有上去念名单。
"春妮——上来。"
春妮正在人群里站着——听到叫她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嫂子?"
"上来念。"
春妮的手攥了一下衣角——然后松开了。她走到前面——接过陈明远递来的名单。名单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每户的名字和分红的金额。
她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王老栓——分红二百一十七块。"
王老栓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去年他分了一百九十三——今年涨了。
"赵二牛——一百六十八块。"
赵二牛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
"刘翠花——一百五十二块。"
刘翠花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她今年掌灶加管鸭棚,干了两个人的活。
"陆小发——四十三块。"
陆小发站在人群最后面。他低着头——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四十三块——比他去年的十八块多了一倍多。他干了整整一年——没有缺过一天工。
"周秀兰——三十八块。"
周秀兰站在春妮旁边——她来合作社才半年。三十八块是她丧夫之后第一笔自己赚的钱。她的嘴唇抿着——没哭,但眼圈红了。
春妮一个一个念下去——四十多个名字、四十多个数字。念了大概十分钟。念完最后一个之后她把名单放下——看着大家。
"嫂子说——明年还要更多。"
底下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掌声响了。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齐刷刷的。有人还喊了一声:"好!"
林晚晚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大榕树的树干。她没有鼓掌——她看着春妮站在前面说话的样子。十四岁的女孩,个子最矮,但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散会之后人慢慢散了。赵二牛领着几个鱼塘组的人去塘边转了一圈——说是"看看明年的塘"。刘翠花拉着周秀兰去灶房——"今天炖鱼汤,你帮我烧火。"春妮被几个新来的社员围住了——问她明年第三口塘的计划。
院子里慢慢空了。
林晚晚坐在院子里没动。她坐在一张板凳上——靠着墙。天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战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水。
"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傻子。"
"嗯。"
"你知道今年赚了多少吗?"
"知道。"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二毛。"
"嗯。"
"去年四千多。今年一万两千多。翻了三倍。"
"嗯。"
"我上辈子加了一辈子班——到死的时候银行卡里也就几万块。这辈子——三年多——合作社赚了一万多。"
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热水。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傍晚的凉风里散了。
"我上辈子没有一个老板说过'钱够花就行'。都是说'再拼一拼'、'再熬一熬'、'明年给你涨'。涨个屁。涨到最后人没了——钱还没花完。"
陆战坐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远处能听到塘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赵二牛他们在塘边转悠,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傻子。"
"嗯。"
"你说明年——能不能再翻一倍?"
"能。"
"你又说能。"
"因为能。鸭子开始下蛋了、供销社的合同签了、省城阿香姐加了量——这三个加起来——翻一倍不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去你的。"
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傻子。"
"嗯。"
"明年——让全县的人都吃上咱们的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陆战站在角落里——他在收拾散会之后留下的板凳。他把板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搬到墙根底下靠着。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她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收回去。
从"我要包那口废塘"开始——到"我要建冰窖"——到"我要跑省城"——到"三个村连片"——到"注册合作社"——每一句话都实现了。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说完了就去干。干到做到为止。
"傻子。"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你可以表态。"
"好。"
"好什么?"
"好——让全县的人都吃上咱们的鱼。"
她笑了——弯下腰笑的。笑完之后她直起腰,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山。
"陆战——你真的变了。"
"嗯。"
"以前我说什么你就'嗯'。现在我说什么你跟着说一遍——像是复读机。"
"因为你说的话——值得再说一遍。"
她没接话。站在院子里——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泵站在"嗡嗡"地转——水在管子里流。鱼在塘里游。鸭子在河滩上的鸭棚里"嘎嘎"叫了两声。
"傻子。"
"嗯。"
"走了。回家。"
"好。"
"明天——陈明远要来对明年的预算。"
"好。"
"你帮我烧壶水。"
"好。"
"还有——把暗格里的账本拿出来。我要对一遍。"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月亮出来了——半圆的,挂在东边的山坡上。月光照在塘面上——一片一片地闪。
远处春妮草棚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看书——或者在记明天的水质检测计划。
林晚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灯光。
"傻子。"
"嗯。"
"你说——春妮以后会不会比我还厉害?"
"会。"
"你真这么想?"
"你教出来的——当然比你厉害。"
"你他妈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我怎么听着像损我?"
"因为你教会了别人——别人就超过你了。你觉得自己亏了。"
她站住了——看了他一眼。
"我不亏。她超过我——我高兴。"
"嗯。"
"真的。我高兴。"
"嗯。"
"你信不信——十年以后,春妮管的东西比我大十倍?"
"信。"
"那你信不信——十年以后,全县的人都吃咱们的鱼?"
"信。"
"你怎么什么都信?"
"因为是你说的。"
她没再说话了。转身继续走——脚步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背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战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他的影子比她的短——因为他走在她后面,月光从前面照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前一后——沿着塘埂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