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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除夕夜

"刘姐——鱼端出去了没有?"

"端了!你别催——灶上还两个菜没出锅呢!"

"那先上!等什么等?人都饿得嗷嗷叫了!"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三年的除夕——林晚晚家的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合作社的人全来了——从鱼塘组到运输队,从卤肉摊到鸭棚,二十多口人挤在这个本来不大的院子里。桌子不够——堂屋摆了两张,院子里又拼了三张,板凳从各家借了十几把,高低不齐地排着。有人没板凳坐——就蹲着。赵二牛蹲在院子角落端着碗先吃上了,被刘翠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还没上齐你就开吃了?"

"我饿——"

"饿也等着!年年都这样——菜没上完你就先动筷子。"

王老栓蹲在灶台旁边烧火——他干不了重活,但烧火这活儿他干了一辈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柴是他提前两天劈好的,码了半墙根。他的脸被火光照得红红的——布满了皱纹,但精神比去年好。今年分红二百一十七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春兰和秀芝在堂屋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收碗、添饭。春兰端着一盆鱼汤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汤洒了一半在鞋上。

"哎呀——"她烫得直跺脚。

"小心点!"秀芝在后面喊,"你端那个头干什么?两只手托着盆底!"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念了。"

春兰是赵二牛的媳妇——二十五六,圆脸,手脚麻利但毛躁。秀芝是张满囤的媳妇——瘦高个,比春兰稳当。两个人配合了一年多——一个端菜一个收碗,默契得跟亲姐妹似的。

林晚晚今年没有下厨。

她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嗑瓜子。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一碗糖——都是别人带来的。她穿了一件新棉袄——不是做的,是从镇上买的。藏青色的,领口有一圈人造毛。头发也梳了——比平时整齐。

"晚晚姐——现在是大老板了,不干活了啊?"说话的是运输组的一个小伙子——姓孙,叫孙小军。二十出头,嘴贫。

"我干了三年了——今年该你们干给我吃了。"

"嘿——你倒会享福。"

"享福是我应得的。你们谁的工分有我高?"

孙小军嘿嘿笑了——不说话了。其实林晚晚的工分不是最高的——她今年大部分时间在跑外面的事,塘里的活干得少。但她说的不是工分——是功劳。这个合作社从无到有,每一砖每一瓦都是她搭起来的。这话没人不服。

菜上齐了——八个菜。红烧鱼、清炖鱼汤、卤猪蹄、炒鸡、酸辣土豆丝、凉拌豆腐丝、蒸鸡蛋、炒白菜。跟去年的百家宴比少了几个——但今年没有三十桌人,就二十来口,八个菜管够。

鱼是第三口塘出的——春妮管的塘。草鱼,每条三斤多。红烧的那条是陆战杀的——剔骨刀一过,干净利落。鱼汤是刘翠花炖的——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

"来来来——都坐好。开吃了!"王德发站在院子中间喊。他今天穿了那件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跟去年百家宴一样。但今天他不用致辞——林晚晚说了,今天不讲话、不总结、不展望。就是吃饭。

"不讲话那叫什么年夜饭?"王德发不太乐意。

"叫吃饭。你平时开会讲得还不够?今天歇歇嘴。"

王德发"哼"了一声——但还是坐下了。

酒倒上了——二锅头,瓶装的。赵二牛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除了春妮和周秀兰家那个小孩。春妮喝的是糖水——她不喜欢酒。周秀兰的儿子才四岁——坐在她腿上啃鸡腿。

喝了几杯之后话就多了。

王老栓先开口——他平时话不多,但喝了酒之后嘴就松了。

"我跟你们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

"多少?"赵二牛问。

"二百一十七。"王老栓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嚯——二百一十七?比我多五十。"赵二牛的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佩服,"王大爷——你腿都瘸了还拿最高分红。我两条好腿干一年还不如你。"

"你他妈的——一天歇八次还好意思说。"刘翠花在旁边怼了一句。

"我歇八次——但我干得快啊!"

"快个屁。你拔草拔一半就坐下来抽烟——我亲眼看到的。"

赵二牛嘿嘿笑了——不反驳了。

刘翠花喝了半碗酒之后脸红了。她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眼圈红了,但她笑着说完的。

"我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女人能当家做主。"

底下安静了。

"以前在婆家——做饭、喂猪、带娃。干活从早到晚——没有一天是给自己干的。男人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日子过得跟牲口一样。"

她的手攥着碗——指节发白。

"现在——我掌勺。刘翠花三个字写在工分墙上。分红的时候——一百五十二块。我自己的钱。不是男人给的、不是公婆赏的——是我自己挣的。"

她说完之后喝了口酒——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周秀兰在旁边听着——低下了头。她丧夫不到两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三十八块的分红是她在合作社干了半年的全部收入。不多——但够她和儿子活半年。

"翠花姐说得对。"周秀兰的声音很轻,"我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林晚晚坐在主位上听着。她没有插话——这些话她不用接。这些人是她的社员——他们说的话是真话。不是面子话、不是场面话——是掏心窝子的话。

又喝了几轮之后赵二牛开始咋呼——"来来来!敬晚晚姐一杯!没有她咱们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

"敬晚晚!"一群人举碗。

林晚晚平时不喝酒——她今晚喝了两杯,脸已经红了。她端起碗站起来。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底下安静了。

"就一句——明年好好干。干完了好好歇。"

然后仰头一口干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拍桌子叫好。

"好!晚晚姐痛快!"

"再来一杯!"

"不来了——再喝就趴下了。"

她坐下——把碗扣在桌上。陆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给她碗里倒了一碗热水。

"喝水。别再喝了。"

"知道了。"

陆战没有喝酒。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给大家添酒加茶。有人喊他过来一起吃,他说"你们吃,我够了"。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碗里堆满了菜。红烧鱼、卤猪蹄、炒鸡——不知道是谁趁他不注意给他夹的。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

春妮坐在他旁边——啃着鸡腿。她今天穿了件新棉袄——林晚晚上个月带她去镇上买的。红色的——春妮说喜欢红色。她啃完鸡腿之后把骨头放在桌上——然后偷偷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陆战的碗里。

陆战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他把那块鱼肉吃了。

年夜饭吃到晚上九点多——人慢慢散了。赵二牛两口子最先走——春兰喝多了,赵二牛背着她回去。王老栓拄着拐杖走了——他的棚子就在塘边,几步路。刘翠花收拾了碗筷才走——她说明天来洗。林晚晚说不用——明天她自己洗。刘翠花不放心——把灶台擦了一遍才走。

春妮最后走的。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笼还亮着。

"嫂子——新年快乐。"

"快乐。回去早点睡——明天初一。"

"嗯。嫂子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春妮走了。院子空了。

林晚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但她的脸因为喝了酒是热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密——跟城里不一样。她上辈子在城市里住了十几年——路灯太亮,看不到几颗星。到了靠山屯之后才知道——原来天上有这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跟她穿越来的第一晚看到的星空是一样的。

三年多了。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土炕上醒过来,头昏脑涨,不知道自己在哪。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墙角,不说话。她问他是谁——他说"你男人"。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完了。

三年过去了。

她从那个土炕上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看到了那口臭水塘——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四口塘、三个村、一支运输队、十几个冰窖、两百只鸭子、一个注册了的合作社。四十多个人跟着她干。年入过万。

她不是那个冲喜新娘了。

陆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那件旧军大衣。走到她身后——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没有说话。

转身回屋了。

她站在院子里——大衣的重量压在肩上。那件军大衣跟了她三年——领口磨毛了、袖口打了补丁。但穿着比什么都暖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陆战已经把炕烧热了——炕席下面烫手。他把被子铺好了——两床被子并排。她的在里边、他的在外边。

"傻子。"

"嗯。"

"今晚的菜——谁给你夹的?"

"不知道。"

"你碗里堆了一座山——你不知道?"

"吃的时候才发现的。"

"你没看是谁?"

"没看。"

"你这个人——光顾着给别人添酒,自己碗里的菜谁夹的都不知道。"

"嗯。"

她脱了鞋上了炕——把大衣脱了搭在炕头。钻进被窝里——热的。炕下面烧了一天,被窝暖得像抱着个火炉。

"傻子。"

"嗯。"

"三年了。"

"嗯。"

"明年——第四年。"

"嗯。"

"你说第四年——会怎么样?"

"比第三年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比上一年好。"

她没说话了。闭上眼——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但晕得舒服——那种全身放松的、温暖的晕。

"傻子。"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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