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林晚晚没去塘边。
合作社放了三天假——这是她定的规矩。过年休息、不干活。"人不是牲口——过年得歇。"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二牛不太信——他以为林晚晚会像去年一样大年初一就去塘边转。但今年她没有。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睡觉——从早上睡到中午,吃了午饭又睡到下午。陆战在院子里修鸭棚的门——门轴松了,冬天风大吹得"咣当咣当"响。她听着那个声音睡了半天——觉得踏实。
第二天她翻了一下春妮交上来的那本《淡水鱼类养殖技术》——翻了二十页就放下了。字太多了。她拿铅笔在有用的地方画了几个圈——"池塘混养比例"、"鱼种培育技术"——准备回头让春妮给她讲。
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起因是灶台上放着几条鱼——过年之前从塘里捞的,养在水盆里。养了三天——鱼还活着,但不太精神了。游得慢、翻肚皮的节奏。
"这几条鱼再不吃就坏了。"林晚晚蹲在水盆旁边看了一会儿。
陆战从院子里进来——手上沾着木屑。
"杀了?"
"杀了。但今天吃不完——剩了怎么办?"
"卤了。"
林晚晚抬头看他。
"什么?"
"卤了。跟卤肉一样——用卤水泡。"
"卤鱼?"
"嗯。"
"你什么时候会卤鱼了?"
"没卤过。但卤肉做了两年了——鱼应该也能卤。"
林晚晚想了一下。卤肉——她做了两年了。从最早的一块二毛钱第一笔生意开始,到现在的卤肉摊每天都有固定客源。卤猪蹄、卤牛肉、卤豆腐——什么都卤过。但卤鱼——没试过。
"你试过没有?"
"没有。"
"那你说的什么?"
"试试就知道。"
他说完转身去了灶房——拿了一条鱼出来。杀鱼、去鳞、去内脏——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然后从灶台底下端出那口老卤锅——用了两年多的卤水,每天续料、从不倒掉。卤水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他把鱼放进卤水里——压了一块石头让它没入液面。然后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了把柴,小火慢炖。
"多久?"
"卤肉炖两个钟头——鱼嫩,一个钟头够了。"
"那明天早上看。"
"嗯。"
林晚晚本来想等着——但除夕那天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十点钟眼皮就打架了。她去睡了——陆战守着灶台。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股味道弄醒了。
不是平时的饭香——是一种混着八角桂皮和鱼鲜的味道。浓但不腻——带着一丝甜。她吸了吸鼻子——从被窝里爬起来。
灶房里——陆战蹲在灶台旁边。卤锅已经端出来了——放在灶台上,盖子揭开了一半。锅里的卤水还在冒热气——"咕噜咕噜"的小泡。鱼泡在卤水里——颜色变成了深褐色,表皮微微发皱。
"好了?"
"好了。泡了一夜——入味了。"
他用筷子把鱼夹出来——放在一个粗瓷盘里。鱼的外形完整——没散。表皮是酱红色的,泛着一层油光。他把盘子端到林晚晚面前。
"尝。"
林晚晚坐下来——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从鱼背上。肉是白色的,但边缘被卤汁染成了浅棕色。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
鱼肉比牛肉嫩、比猪肉鲜。卤汁的味道渗透进了鱼肉的每一层纤维——八角和桂皮的香、酱油的咸、冰糖的甜——跟鱼本身的鲜混在一起。不是卤肉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鲜中带咸、咸中带甜、甜里收着一股回甘。
她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更嫩——一抿就化了。卤汁浸透了——从皮到骨头都是香的。
她吃完第二块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傻子——你这手艺要是不去开饭店可惜了。"
"不开饭店。"
"为什么?"
"饭店给别人做饭。给你做饭就够了。"
她没接这个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了。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她岔开了话题。
"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
"鱼卤出来放久了会腥。卤肉能放三天——卤鱼最多放一天。鱼肉里的蛋白质分解得快——放久了就有腥味。解决不了保鲜——卤鱼做不大。"
陆战想了一下。
"冰窖。"
"什么?"
"卤好了冰镇——能多放一天半。温度低了蛋白质分解慢——腥味出来得也慢。"
林晚晚放下了筷子——看着陆战。
"你说得对。卤好之后用冰镇——从一天变成两天半。两天半够了——从靠山屯到镇上半天、到县城一天、到省城一天半。全在保质期内。"
她站起来——在灶台边找了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坐下来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卤鱼能做成——就是给合作社多了一条销路。鱼塘里的鱼不光卖活的——还能加工成卤味。活鱼一块五一斤——卤鱼呢?"
她在本子上算了一笔账。
"一条三斤的草鱼——活鱼卖四块五。卤了之后——卤水成本三毛、柴火一毛、人工算两毛——总成本五块一。但卤鱼可以卖多少?卤肉一斤卖两块——卤鱼比卤肉鲜、比卤肉少见——可以卖两块五一斤。三斤的鱼卤完之后大概二斤半——六块两毛五。"
她在纸上画了个圈——把两个数字圈在一起对比。
"活鱼四块五。卤鱼六块两毛五。差一块七毛五。一天卖五十条卤鱼——多赚将近九十块。一个月——两千多。"
她越算越兴奋——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而且——卤鱼不挑鱼。卖不掉的、长得小的、外形不好的——全可以做成卤鱼。活鱼卖相不好没人要——卤了之后看不出大小,味道一样。等于把损耗率降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战——眼睛亮得跟春妮一样。
"傻子——这个事情能干。"
"嗯。"
"你先别'嗯'——你得帮我试。不同的鱼卤出来味道不一样——草鱼、鲢鱼、鳙鱼——全试一遍。哪种最好吃、卤多久最合适、卤水怎么调——你得帮我摸出来。"
"好。"
"还有——保鲜的事。冰镇能放两天半——但得试试实际运输过程中能放多久。路上颠簸、温度变化——跟家里放着不一样。得跑一趟试试。"
"好。"
"你先试——三条草鱼、三条鲢鱼、三条鳙鱼。分别卤。卤完之后每条切成两半——一半放着、一半冰镇。每隔四个小时尝一次——记录味道变化。连试三天。"
陆战看着她——她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试验表格。横轴是时间——零小时、四小时、八小时、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小时、四十八小时。纵轴是鱼种和保鲜方式。
"你这是——做实验?"
"对。做实验。跟春妮调水温投饵量一样——有数据才好做决定。"
"我没做过实验。"
"不用你设计——你照着做就行。卤鱼你会、尝味道你会、记录让春妮帮你写。"
"好。"
她低下头继续写——一边写一边啃卤鱼。筷子已经放下了——直接用手拿着啃。卤鱼的表皮有点黏——手指上沾了酱汁。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之后又啃了一口——
"嗯——好吃。越嚼越香。"
陆战看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在想什么严肃的问题。他伸手想去端走盘子:"不好吃就别吃了。"
她一把护住碗——筷子拍在桌面上。
"谁说不好吃?"
"你半天不说话——我以为——"
"我在想——怎么把它卖到全县去。"
她把碗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个宝贝。盘子里的卤鱼已经被她啃了大半——只剩鱼头和一根脊骨。
"傻子——你再去卤一条。这条我吃完了。"
"现在?"
"现在。"
"早饭还没——"
"这就是早饭。卤鱼配白粥——够了。去。"
陆战站起来——去了灶房。拿了另一条鱼出来——这回是鲢鱼。杀鱼、去鳞、放进卤水——跟刚才一样的流程。
林晚晚坐在桌前——啃着鱼头。鱼头上的肉不多——但卤汁浸透了,吸一口全是味道。她一边啃一边在本子上写:
"卤鱼试验计划。第一条:草鱼。结果——肉质嫩、入味快、口感最佳。第二条:鲢鱼。待测。第三条:鳙鱼。待测。保鲜方式:常温 vs 冰镇。运输测试:镇上(半天)、县城(一天)、省城(一天半)。"
她写到"省城"的时候停了一下笔。
"傻子。"
"嗯。"
"如果卤鱼能卖到省城——阿香姐那边可以多一个品种。她现在只收活鱼——如果加上卤鱼,她的档口可以多卖一样东西。"
"嗯。"
"而且卤鱼的利润比活鱼高——活鱼运到省城运费高、损耗大。卤鱼用冰保鲜——损耗小、运费一样。"
"嗯。"
"你别光'嗯'——你觉得这个事能干不能干?"
陆战把鲢鱼放进卤水里——盖了锅盖。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能干。"
"为什么?"
"因为你会做。"
"我不会卤——是你卤的。"
"你出脑子、我出手。跟鱼塘一样。"
她看着他——他站在灶台边,手上有鱼鳞和卤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说的是实话。她出脑子、他出手。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她说挖塘,他就挖;她说建窖,他就建;她说连片,他就量地;她说卤鱼,他就卤。
"傻子。"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天生一对?"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干活。我出脑子你出手——配合得好。"
"嗯。"
"你别'嗯'了——你倒是说句话。"
"……天生一对。"
她的脸红了——不是酒的余劲,是别的。她低下头继续啃鱼——啃得很快,像是怕被看到脸红。
"去看着你的卤锅——别糊了。"
"不会。小火。"
"那你也去看着。别杵在这儿。"
陆战转身回了灶台边。林晚晚把鱼骨头放下——擦了擦手。她看着本子上写的那些字——"卤鱼试验计划"——然后又看了一眼灶台边的陆战。
他在看火。火苗从灶膛口舔出来——橘红色的,照着他的侧脸。他的手搁在锅盖上——手指很稳。两年前他连杀鱼都不会——现在卤出来的鱼比她吃过的任何饭店都好吃。
"傻子。"
"嗯。"
"明天开始试验。三天出结果。结果好了——下周就去镇上试卖。"
"好。"
"还有——别告诉别人。在试验出来之前——谁都不说。"
"好。"
"尤其是赵二牛——那个嘴藏不住事。"
"好。"
她把本子合上——揣进了围裙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卤锅里泡着的鲢鱼。鱼在深褐色的卤水里沉着——颜色慢慢变深。
"傻子。"
"嗯。"
"你说——明年除了让全县的人吃上咱们的鱼……"
"嗯。"
"再加上一句——让全县的人吃上咱们的卤鱼。"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