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鱼试卖成功之后林晚晚想了一晚上。
不是想卤鱼——卤鱼的事已经定了。她想让更大的东西。
她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她手上所有的产品:活鱼、卤肉、卤鱼、冰镇保鲜、冷链运输。五个东西——但分散在五个地方卖。活鱼在塘里、卤肉在摊上、卤鱼也在摊上但没招牌、冰窖在山上、冷链在路上。
"乱。"她在纸上画了个叉。
"傻子——你过来看。"
陆战从灶房里过来——手上有水。
"你看——我手上五个东西。活鱼、卤肉、卤鱼、冰、运输。但客人买的时候得跑好几个地方——想买活鱼去塘边、想买卤肉去集市、想买冰……冰不卖。这不对。"
"嗯。"
"应该放在一个地方卖。客人来了——想买活的选活的、想买熟的选熟的、想坐下来吃也行。一个地方——全都有。"
"店?"
"对。店。不是摊子——是店。有门面、有柜台、有桌子。门口摆鱼缸卖活鱼——缸里的鱼活蹦乱跳的,谁路过都看得到。柜台摆卤味——卤肉卤鱼摆一排,荷叶包着、冒着热气。旁边支几张桌子——客人买了就地吃,配上凉粉和热汤。"
她越说越快——手在纸上画着。
"我管这种店叫'综合店'。不是饭馆——饭馆得有厨师、有菜单、有桌子椅子碗筷一整套。综合店简单——就是把我手上有的东西全摆出来。客人自己选——买了带走也行、坐下来吃也行。"
"在哪开?"
"镇上。"
"镇上哪里?"
"这就是我今天要去办的事。"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揣上钱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
镇上她熟——跑了两年多了。从集市到供销社到镇政府到汽车站——哪条路、哪个摊、哪个门面她全知道。但今天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是来找地方的。
她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一遍。主路从镇口到镇尾大约一里路——两边是各种铺面和摊位。集市在东头、供销社在中段、汽车站在西头。
好的位置不多。主路两边的门面早就被占了——饭馆、杂货铺、裁缝铺、理发店、铁匠铺。有空的地方不多——要么太偏、要么太小、要么租金太贵。
她走到镇口的时候停下了。
镇口——从主路进镇的第一个位置。左边是一条岔路通向汽车站,右边是一排旧铺面。正对面是供销社——镇上最大的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
供销社旁边有一块空地。
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地上铺着碎砖和杂草——看样子闲置了很久。但位置好——正对着进镇的路,谁进镇都得从这儿过。供销社就在对面——人流不缺。
她站在空地前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门口摆两个大鱼缸,柜台靠右墙摆,桌子支在左边靠墙的位置。后面搭一个棚子当灶房——卤味现做现卖。二十个平方——紧凑,但够用。
"就是这儿。"
她去找了镇上管土地的主任。主任姓吴——五十多岁,秃顶,坐镇政府二楼一间小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文件——他正埋头翻一份表格。
"吴主任——我想租一块地。镇口供销社旁边那块空地。"
吴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
"你是哪个村的?"
"靠山屯。林晚晚。"
"林晚晚?"吴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好像在回忆这个名字,"你是那个……搞活鱼擂台的女人?"
"是。"
前年刚养鱼的时候——她在镇上摆过一次活鱼擂台。拉了两缸鱼到集市上,跟镇上卖鱼的商贩比品质。她的鱼个头大、肉紧、新鲜——当场把镇上的鱼比下去了。那天的事在镇上传了一阵子——"靠山屯有个女人养出来的鱼比镇上的好"。
"哦——是你。"吴主任的态度明显好了,"坐坐坐。你要租镇口那块空地?"
"对。"
"那块地——空了两年多了。以前有人想租开铁匠铺——后来没开成。你要干什么?"
"开综合店。卖活鱼、卤味。"
"鱼?你那个鱼塘——现在搞得怎么样了?"
"四口塘、三个村合作、年出鱼一万多斤。镇上有营业执照。"
吴主任"嚯"了一声——他显然没想到那个搞活鱼擂台的女人已经搞到这个规模了。
"那块地——租金一个月十二块。"
"十块。"
"十二。"
"十块。吴主任——我是正经做生意、有执照的。我把店开在那儿——镇口那个位置就活了。以后进镇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的店——对镇上的市容也是好事。"
吴主任想了想——十块就十块。
"行。十块一个月。先交三个月的。"
"三十块。"林晚晚从兜里掏出钱——三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你倒是痛快。"吴主任收了钱,开了收据,又拿了一份租赁合同出来。林晚晚看了一遍——条款不复杂,租期一年、租金按季交、不得转租。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对了——吴主任。那块地旁边能不能接水管?"
"能。镇上的水管从那条主路走——你接一根支管过来就行。费用你自己出。"
"行。电呢?"
"电也有——供销社的电线从那儿过。你找电工接一根线就行。"
"好。谢谢吴主任。"
"不谢——好好干。"
从镇政府出来之后林晚晚拿着合同又走回了镇口。她站在那块空地前面——看着它。碎砖、杂草、半堵旧墙——荒了两年多的地方。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鱼缸、柜台、桌子、灶房、荷叶包着的卤鱼、冒热气的卤肉、活蹦乱跳的草鱼。
供销社就在对面——隔了一条街。供销社的门面是老式的——木门板、玻璃柜台、里面摆着日用百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赵翠花。
赵翠花——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皮肤白净。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烫了——镇上理发店烫的那种小卷,跟她那张圆脸不太搭。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了,算是镇上的"老面孔"。镇上的人都叫她"赵姐"。
她跟林晚晚没什么交集——以前也没打过交道。但林晚晚知道她。赵翠花的男人在镇政府上班——是个小干事。赵翠花仗着男人的关系在供销社里说一不二——谁进货谁卖货她说了算。去年县供销社来找林晚晚谈供货合同的时候——中间就是赵翠花卡的。
不是大卡——是那种"我帮你传个话"但传着传着就传变了的小卡。林晚晚后来绕过了她直接跟县供销社签的合同。赵翠花知道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说什么。
赵翠花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条街看到了林晚晚。
她看到林晚晚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知道那是合同。她也知道那块空地——她在供销社站了十几年,看着那块地空了两年多。现在有人租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大变,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林晚晚看到了。
她没有回避赵翠花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两秒。赵翠花先移开了——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林晚晚站在空地上——把合同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她做了一件有点孩子气的事——她张开双臂,比了一个"这是我的"的手势。两只手伸开,掌心朝下——像是在丈量这块地的宽度。
对面的赵翠花看到了——她的脸"唰"地转过去了。转身往供销社里间走——背影带着一股气。
林晚晚收回手——笑了。
"晚晚姐?"
她回头——赵红梅从集市那边跑过来。
"红梅?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收摊——看到你站这儿呢。这空地——你租了?"
"租了。"
"你要干什么?"
"开店。"
"店?"赵红梅的眼睛亮了——"什么店?"
"综合店。活鱼、卤肉、卤鱼——全放在一起卖。门口摆鱼缸、柜台摆卤味、支几张桌子。以后你不用蹲集市摆摊了——在店里卖。"
赵红梅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抓住林晚晚的胳膊。
"晚晚姐——真的?"
"真的。"
"我——我以后在店里干活?"
"你管柜台。活鱼和卤味都归你卖。工资——四十五。比现在多十块。"
"四十五?!"赵红梅的声音尖了——旁边路过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小声点。"
"晚晚姐——我跟你干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行。回去等消息——店搭好了我叫你来。"
"什么时候能搭好?"
"一个月。"
"一个月——好!我等!"
赵红梅高兴得不行——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晚晚姐——那我要不要帮忙搭店?"
"不用。你把摊子看好——在店开起来之前,卤肉和卤鱼还在摊上卖。别断了。"
"好!"
赵红梅走了。林晚晚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风从街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对面供销社的门面。
赵翠花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进了里间。
"那就让她看着吧。"林晚晚自言自语。
她把合同折好——揣进口袋。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了赵翠花的妹子赵翠兰——嫁到靠山屯的。赵翠兰跟赵翠花不是一个性格——她老实,嫁过来之后跟林晚晚没什么交集,见面点个头的那种关系。
但今天赵翠兰的表情不太一样——她看到林晚晚手里拿着合同,脸色变了一下。不是跟赵翠花一样的那种"撇嘴"——是那种"听到了什么风声"的表情。
林晚晚没跟她说话——骑车过去了。但她从赵翠兰的表情里读出了几个字:等着看笑话。
赵翠花肯定已经跟赵翠兰说了——"那个养鱼的要在镇上开店"。说的时候八成带着不屑——"一个女人开什么店""能撑几个月""早晚赔本"。
林晚晚心里想:那就让她看。
回到家她把合同放在桌上——陆战在看。
"傻子。"
"嗯。"
"地租下来了。镇口——供销社旁边。一个月十块。"
"十块——便宜。"
"位置好。进镇必经之路——活广告。"
"什么时候开工?"
"下周。你找杨大力——让他带人来搭。二十个平方——不大。一个月够了。"
"好。"
"还有——你画个图。门口鱼缸怎么摆、柜台怎么放、桌子支哪、灶房搭后面——你量着画。"
"好。"
"傻子。"
"嗯。"
"对面供销社有个人——叫赵翠花。"
"嗯?"
"她不太喜欢我。"
陆战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她不喜欢就不喜欢。店是咱们的——她管不着。"
"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对面开一家店、供销社在对面——以后少不了打照面。"
"打就打。你做生意她做生意——各凭本事。"
"你倒是想得开。"
"你想不开?"
"我——"她想了想,"我想得开。但我不想被人在背后看笑话。"
"那就把店做好。做好了——笑话就变成笑话她了。"
林晚晚看着陆战——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这句话——他说得干脆。
"傻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明白人了。"
"我一直明白。只是以前不说。"
"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你需要有人说。"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那张合同——白纸黑字、盖了镇政府的大印。
"傻子。"
"嗯。"
"一个月——把店搭起来。"
"好。"
"搭好那天——我请全村人吃卤鱼。"
"好。"
"你先去把灶台收拾了——明天开始卤。五十斤起步。"
"好。"
她站起来把合同收好——放进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营业执照、断肠草粉的玻璃瓶、陆战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张租赁合同。
一张一张——都是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