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店开了一周之后林晚晚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是生意不好——生意太好了。但客人来了问什么的都有。
"老板——有没有炒菜?"
"没有。"
"有没有汤面?"
"没有。"
"有没有米饭?"
"没有。"
"那有什么?"
"卤鱼、卤肉、凉粉。就这三样。"
"就三样?"
"就三样。"
有人听完就走了——觉得三样太少,没什么可吃的。有人留下来了——觉得三样够了,能吃饱就行。但隔三差五就有人问"有没有炒菜""有没有面条"——林晚晚每次都得解释一遍,解释得烦了。
"红梅——你说我要不要加几个菜?"
赵红梅正在擦柜台——她擦柜台的时候喜欢转着圈擦,像擦一面镜子。
"晚晚姐——你加了菜就得多备料、多人手、多一口灶。你图什么?"
"我怕客人觉得少。"
"觉得少的就让他走——去饭馆吃。饭馆一百道菜,他爱吃哪个吃哪个。但你这家不是饭馆。"
"那是什么?"
"你是——怎么说来着——特色店。就几样东西,但每样都好吃。"
林晚晚想了想——赵红梅说得对。加菜容易——但加完了就得备料、备人、备灶。每多一道菜就多一份麻烦。她不想麻烦。
"那就不加。"
"不加。"
"但我得让客人知道——我这店就这三样。别老问了。"
她找了一块小黑板——从镇上学校门口的杂货铺买的,两毛钱一块。她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本店今日供应:卤鱼、卤肉、凉粉。就这三样。"
写完挂在门口——用一个铁钩子钩在门框上。
小玲来上班之后第一天就看到了那块黑板。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进来了。
"老板——就三样?不加个汤什么的?"
"不加。"
"客人要问呢?"
"指着黑板——让他自己看。"
"要是客人说太少了呢?"
"你跟他说——三样做得好比一百样强。爱吃就吃,不爱吃隔壁饭馆请。"
小玲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在饭馆干了两年——饭馆的规矩是"客人要什么尽量满足"。到了林晚晚这儿——"客人要什么,没有。就这三样。"
但小玲适应得快。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熟练地应对了——
"老板——有没有炒菜?"
"没有。就三样——卤鱼、卤肉、凉粉。您看门口黑板。"
"这么少?"
"少是少——但好吃。您尝尝就知道了。"
客人将信将疑地坐下来——点了一包卤鱼、一份卤肉。吃完之后抹了抹嘴。
"还真行。下次再来。"
小玲笑了笑——两个酒窝。
一周之后林晚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营业额不但没降,反而涨了一点。
她翻了一下陈明远做的账——开业第一周日均营业额大约十八块。第二周——日均二十一。涨了三块。
"红梅——菜少了,钱反而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红梅歪着头想了一下:"因为出餐快了?"
"对。菜少——备货简单。陆战不用同时盯三口锅做八道菜——他就做三样。三样做熟了、做精了、出餐快了。客人来了不用等——坐下就吃、吃完就走、翻台率高了。一天多翻两桌——就多赚几块。"
"跟流水线似的。"
"差不多。我做上辈子——"她差点说漏嘴,"我听人说过一个道理:做得少才能做得好。做得好才能赚得久。"
小玲在旁边听见了——记住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个道理。
对面供销社的赵翠花看了一周。
她每天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条街——看林晚晚的店。看人来人往、看排队买鱼、看坐下来吃卤肉的人。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到了第八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穿过街——走进了林晚晚的店。
林晚晚正在柜台后面切卤肉——刀"咚咚咚"地响。她抬头看到赵翠花进来——手没停。
"赵姐——要点什么?"
赵翠花没看柜台——她看的是门口那块小黑板。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
"你就三道菜也敢开店?"
林晚晚放下刀——擦了擦手。
"三道菜——怎么了?"
"镇上哪家店不是十道八道的?你三道菜——能撑多久?"
"撑了一周了。生意还行。"
"还行?我看你这儿热闹——但我告诉你,新鲜劲儿一过人就散了。到时候你这三道菜——谁来吃?"
"赵姐——你来是买东西的还是来提意见的?"
赵翠花的脸红了——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是来看笑话的。但笑话没看到——看到的是排队的人、坐满的桌子、卖空的鱼缸。
"我就是提醒你——别太得意。"
"不得意。赵姐——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这边忙着呢。"
赵翠花站在柜台前面——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门帘掀开着,能看到陆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卤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店。
她吸了吸鼻子——那个味道确实香。
"赵姐——"林晚晚又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
"三道菜——比你供销社一百样东西都好卖。你信不信?"
赵翠花的脸"唰"地白了——然后又红了。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
小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她走了?"
"走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
"气了。"
"那——她会不会找麻烦?"
"她找什么麻烦?我开店有执照、卖东西有发票、交了租金。她管不着。"
"但她在供销社——"
"供销社是供销社、我的店是我的店。各做各的。她卖她的针头线脑——我卖我的鱼。井水不犯河水。"
小玲点了点头——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在镇上干了两年服务员——她知道赵翠花是什么人。供销社的售货员、男人在镇政府上班——在镇上算是"有关系"的人。
林晚晚看出了她的顾虑。
"小玲——你怕什么?"
"没……没有。"
"有的话就说。在我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我就是——觉得赵姐那个人不太好惹。"
"她不好惹——我也不好惹。她有她的关系——我有我的本事。她要是用关系压我——我就用本事跟她比。看谁赢。"
"可是——"
"没有可是。你管好你的柜台——招呼好你的客人。别的不用你操心。"
"好。"
赵翠花回到供销社之后——站在柜台后面没说话。她的同事小张问她:"赵姐——你刚才去那个新开的店了?怎么样?"
赵翠花冷哼了一声:"三道菜。就三道菜。"
"三道菜?那能卖什么?"
"卤鱼、卤肉、凉粉。"
"就这些?"
"就这些。"赵翠花的声音里带着不屑——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刚才在店里闻到了那个卤汁的味道——她不得不承认,确实香。
"她生意怎么样?"
"……还行。"
赵翠花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不说了。她转身进了里间——整理货架去了。货架上的东西不少——百货、日杂、文具、五金——一百多样。但这一百多样东西——没有一个能像那三道菜一样让人闻了就走不动路的。
她心里清楚。
晚上收了店之后林晚晚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小玲在擦桌子——赵红梅在洗鱼缸。陆战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
"什么汤?"
"鱼头汤。今天杀鱼剩的鱼头——扔了可惜。"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鲜。鱼头炖得烂——肉一抿就化。汤里加了几片姜和葱花——去腥提鲜。
"傻子——你用鱼头做汤?"
"嗯。鱼头不卖——但能做汤。以后店里的客人也可以点——加一道汤。"
"你不是说就三样吗?"
"汤不算菜。是送的。"
"送的?"
"嗯。每个坐下来吃的客人——送一碗鱼头汤。不收钱。"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男人。他不怎么说话,但他什么都想到了。鱼头本来是废料——杀了鱼之后扔掉的东西。他拿来做汤——不浪费、还添了一样免费的东西送给客人。客人喝了免费的汤——觉得占了便宜——下次还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了?"
"跟你学的。"
"又来了。"
"真的。你以前说过——能省的省、能送的送。送一碗汤不值钱——但客人心里记着。"
她喝了口汤——把碗放在柜台上。
"傻子。"
"嗯。"
"明天——门口黑板改一下。"
"怎么改?"
"加一行字——'每桌送鱼头汤一碗'。"
"好。"
"小玲!"
小玲从桌子那边抬起头:"老板?"
"明天记得——每个坐下来吃的客人,送一碗鱼头汤。不收钱。"
"送?白送?"
"白送。"
"那——成本呢?"
"鱼头是杀鱼剩的——不要钱。姜和葱一天几分钱。一锅汤能盛二十碗——每碗成本不到一分。但客人觉得这碗汤值一毛——赚了。"
小玲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老板——你这脑子——"
"别夸我。去把门口那块黑板擦了——明天加一行字。"
"好!"
小玲跑出去擦黑板了。赵红梅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晚晚姐——你这是把陆战哥的本事学到了。"
"什么本事?"
"废物利用。鱼头别人扔——你拿来送汤。一本万利。"
"不是废物利用——是不浪费。能用的都用上。好了——别贫了。洗完缸子关门。今天累了一天了。"
"好嘞。"
关门的时候林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对面——供销社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了——铁皮门上贴着"营业时间:8:00-17:00"。
她看了看自己店门口的黑板——小玲已经擦干净了,明天早上重新写。三样菜加一碗免费的汤。
"傻子。"
陆战在厨房里刷锅。
"嗯。"
"今天——卖了多少?"
"陈老师还没算。但比昨天多。"
"多多少?"
"不知道。但鱼比昨天多卖了五条。"
"五条——一天比一天多。"
她站在门口——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供销社的卷帘门反射着路灯的光——铁皮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
"傻子。"
"嗯。"
"赵翠花今天来了。"
"我知道。看到了。"
"她说我三道菜撑不了多久。"
"她说她的。你做你的。"
"我知道。但你说——她以后会不会使绊子?"
"会。"
"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看到别人好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搞事。"
"那怎么办?"
"你管不了她搞不搞事。你能管的是——把店做好。店好了,她搞什么都没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有水,袖子挽着。脸被灶台的光照着——半明半暗的。
"傻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什么人物?"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像以前的你了。"
"以前的我什么样?"
"以前你一天说十句话——八句是'嗯'。现在你说二十句——十句是'嗯'。进步了。"
"……嗯。"
"你看——又'嗯'了。"
她笑了——转身回了店里。关门、上锁。街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三样菜、一碗汤、一块黑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