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两包卤鱼!五香的!"
"好嘞——五块钱。"
"老板——活鱼来三条!大的!"
"稍等——我捞。"
"老板——凉粉还有没有?"
"有!坐下来马上到!"
综合店开业半个月之后,林晚晚的嗓子已经不需要大声喊了——因为小玲替她喊。小玲的嗓门比她大、嘴比她甜、手比她快。一个月四十块——值了。
但客人还是多得招呼不过来。
不是因为镇上的人——镇上的人该来的都来了,该吃都吃了。是外面来的人。隔壁石桥镇、东边的刘家集、北边的马家洼——开始有人专程赶路来买东西。
最早是两个石桥镇的老太太。她们赶了十几里路到镇上赶集——本来是来买布的。路过综合店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卤汁的味道——停下了。
"什么味儿?这么香。"
"卤鱼。你看——门口缸里还养着鱼呢。"
"卤鱼?鱼还能卤?"
"进去看看呗。"
两个人进去了——点了一包卤鱼分着吃。吃完之后对视了一眼。
"走的时候买两包带回去。"
"买三包——给儿媳妇一包。"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隔壁乡镇来的人吃了之后回去说,说了又带新人来。林晚晚不知道这个链条是怎么传的——但她知道,半个月前店里一天卖三十多斤卤味,现在一天能卖五十多斤。
有一天中午一个客人进来了——三十来岁的男人,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老板——来一盘卤鱼。在这儿吃。"
"好。五香还是麻辣?"
"五香。"
鱼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小玲。
"你们这鱼——跟别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鲜。别处的卤味吃了就是咸——你们这个吃完了嘴里有回甘。"
"那当然——我们家卤水里放了山楂。"
"山楂?卤鱼放山楂?"
"这是我们老板娘的方子。"
那人"哦"了一声——继续吃。吃完了又买了四包带走。
林晚晚在柜台后面听着——没插话。她正在切卤肉,刀"咚咚咚"地响。
小玲收了碗回来——凑到她旁边小声说:"晚晚姐——那个人赶了十几里路来吃鱼。"
林晚晚头也不抬:"十几里路吃盘鱼——你们村是没鱼吃还是咋的?"
小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们村——是石桥镇的。"
"石桥镇没鱼?"
"有啊——但人家说你家的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都是鱼——又不是金子做的。"
"但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林晚晚"切"了一声——继续切肉。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口碑真正炸开是因为一个人。
镇上有个老中医——姓孙,孙怀德,七十三了。干了一辈子中医,在镇上开了一间小药铺。他的舌头出了名的刁——吃了什么菜能尝出放了几种料、放了多久。镇上饭馆的厨师见了他都发怵——因为他吃了不说好,只会说"不行"或者不说。不说就是"还行"——但从来没人听他说过"好"。
那天他被他儿子拉来的。他儿子在镇上中学当老师——三十来岁,下班路过综合店闻到了味道,拉着他爹进来了。
"爸——您尝尝这家的卤鱼。镇上都说好吃。"
"好吃个屁。镇上的人说好吃的东西多了——没几个真能吃。"
"您尝尝嘛。又不花钱——我请。"
"你请我也不想吃。"
"来了就尝尝——一碗凉粉也行。"
老孙头被他儿子拽进了店里——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他的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
小玲过来:"大爷——要点什么?"
"卤鱼。一包。"他儿子替他点了。
"五香的还是麻辣的?"
"五香。"
鱼端上来——老孙头没动筷子。先看了看——酱红色的鱼皮、泛着油光。然后他凑近闻了闻——鼻子动了两下。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没说话。
他儿子在旁边看着——等着他评价。但老孙头就是不说。他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更久。
他儿子忍不住了:"爸——怎么样?"
老孙头把筷子放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鱼——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净。"
他儿子愣了——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到他爹说别人家的东西"干净"。在老孙头的字典里——"干净"就是最高的评价。
"真的?"
"嗯。卤水是老卤——用了至少两年。八角、桂皮、花椒、酱油、冰糖——常规料。但多了一样——山楂。解腻的。火候到家了——炸过再卤,皮酥肉嫩。没放味精——鲜味是鱼本身的。"
他一口气把配料全尝出来了——小玲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鱼——可以。"老孙头最后说了两个字。然后继续吃——把一整包全吃完了。
他走的时候林晚晚在柜台后面看到了——白头发、驼背、走路慢吞吞的。她不知道他是谁。
小玲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晚晚姐!你知道刚才那个老头是谁吗?"
"谁?"
"孙怀德!孙老中医!"
"谁?"
"你不知道?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舌头最刁的那个!他从来不说谁家东西好吃!他刚才说了——'干净'!还说'可以'!"
"就这?"
"晚晚姐——你说'就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孙老头说好的东西——全镇的人都会信。他要是说不好——你这家店就别开了。他说'可以'——等于给你盖了个章!"
林晚晚看了小玲一眼——这丫头比她懂镇上的人情世故。
"那——他下次来给他打八折。"
"打八折?晚晚姐——应该免费!他吃了帮你做了广告——比一百个招牌都管用!"
"免费?凭什么?他吃了我还得倒贴?不行——八折。多了没有。"
"好好好——八折。"
但小玲说得没错——老孙头的话确实比广告管用。他回去之后跟药铺里来抓药的人说了一句"镇口那家卤鱼可以吃"——两天之内店里的客流量涨了三成。好多人是专门来问"孙大夫说好的那个卤鱼在哪买"的。
镇上的年轻人也开始把这里当据点了。
下了工之后——三三两两地来。点一盘卤鱼、两份卤肉、几碗凉粉——坐着吃、聊天、吹牛。四张桌子经常不够坐——有人就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小玲跟林晚晚说:"晚晚姐——要不要再加两张桌子?门口还有地方。"
"不加。"
"为什么?"
"四张桌翻台够用了。加桌子还得加人——不加。"
"可是有人等不到位子就走了——"
"走了就走了。他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你加了桌子——他就觉得随时来都有位子。不着急。不着急——就不稀罕了。"
"晚晚姐——你这什么逻辑?"
"饿着肚子的人吃什么都香。不饿的人——你请他吃他都不来。"
小玲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最让林晚晚没想到的是——镇上的领导也来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人少了一些。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五十来岁,方脸,头发往后梳。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像是秘书。
两个人坐下来——年轻人点了卤鱼和凉粉。中年男人没说话——就坐着看。
鱼端上来之后中年男人吃了一块——嚼了几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整盘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站起来。
小玲去收钱——中年男人掏出了钱。年轻人想替他付——他摆了摆手,自己付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白墙、亮地、鱼缸、柜台、"晚晚家"三个字的木牌。
"好好干。给镇上做个榜样。"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小玲回话。
小玲等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拉着一个正在吃面的客人问:"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那客人抬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走远的背影:"那不是镇上的张副镇长吗?"
小玲"啊"了一声——跑回柜台找林晚晚。
"晚晚姐——刚才那个是副镇长!"
"哪个副镇长?"
"张副镇长!管经济的那个!"
"哦。"
"'哦'?就'哦'?副镇长来你店里吃饭了——你就'哦'?"
"他来吃个饭——我'哦'一声怎么了?又不是他给我送钱来了。"
"他说了'好好干给镇上做榜样'——这是领导表扬你啊!"
"表扬又不顶饭吃。行了——别激动了。把桌子收了。"
小玲嘟囔着去收桌子了——但她的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
对面供销社的赵翠花在柜台后面站了一天。
她看着林晚晚的店门口——从早上到下午,人来人往没断过。买鱼的、买卤肉的、坐下来吃的、打包带走的。门口的鱼缸换了一轮水——第一缸鱼上午就卖完了,下午又补了一批。
她的供销社呢——今天来了六个人。两个买盐的、一个买火柴的、一个买作业本的、两个闲逛的。营业额——一块七毛钱。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玻璃柜面上。柜台里摆着针头线脑、肥皂毛巾、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有人买——但不多。一天来六个人——跟对面那条排队的人龙比起来——
她不想比了。
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看。每次看到有人端着一碟卤鱼从店里出来——嘴角带着笑——她的胃就绞一下。
不是馋——是堵。
晚上收了店之后林晚晚在柜台后面算账。小玲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
"晚晚姐。"
"嗯?"
"你知道镇上的人现在怎么说你吗?"
林晚晚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划着。
"怎么说?"
"说你是靠山屯出来的女强人。"
林晚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女强人?"
"嗯。镇上的人都这么叫——'综合店那个女强人'。"
林晚晚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我就是个不想太累的人——怎么就成了女强人了?"
"不想太累的人搞出了四口塘、三个村、一个合作社、一家店——这还不算强人?"
"那是被逼的。不搞这些——我就得饿死。"
"饿死的人多了——没见谁搞出你这些东西来。"
林晚晚看了小玲一眼——这丫头嘴越来越利索了。在饭馆干了两年——跟人打交道的那套全学会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扫完地早点回去睡。明天还得早起。"
"好。"小玲嘿嘿笑了——继续扫地。
林晚晚拿起笔继续算账——但"女强人"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会儿。上辈子她在公司里——同事们管那种拼命加班的女高管叫"女强人"。她当时觉得这个词不好听——像是说一个女人太强势了、不像女人。
现在到了1985年——一个农村里——她也被人叫"女强人"了。
"他妈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小玲没听清。
"没什么。算账呢。别打扰我。"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