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开起来之后陆战的话更少了。
不是"少"——是几乎没有了。
在家里的时候他还会说几句——"嗯"、"好"、"行"。到了店里之后——连"嗯"都省了。他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三口锅、两把刀、一摞砧板。鱼他杀、肉他切、卤他调、灶他看。从头到尾不说话。
小玲有时候跟他搭话——"陆哥,卤鱼还有几包?""陆哥,鱼头汤还有没有?"他回的方式是——端出来。不说话。把东西放在窗口的台子上——小玲自己去端。
赵红梅跟他更熟一些——但赵红梅也习惯了。她在卤肉摊上跟他配合了一年多,知道他这个脾气。不说话就是没事——有事他会说。
林晚晚起初也没在意。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她认识他三年多了,早就习惯了。在家的时候他一天说十句话——八句是"嗯"。到了店里——环境变了、人多了、活多了——他不说话也正常。
但时间久了她觉得不对劲。
不是忙的时候不说话——忙的时候谁都没空说话。是闲下来的时候——他不说话。
下午两点到三点——店里没客人的那段空档。小玲在擦桌子、赵红梅在算今天的出货量、林晚晚在柜台后面歇着。陆战呢?他在后院。
后院是店后面一小块空地——堆着木柴、空缸和杀鱼用的工具。平时陆战在那儿处理鱼——杀、洗、分拣。但下午两点的时候鱼早就处理完了——他在那儿干什么?
林晚晚偷偷看过一次。他从厨房后门出去——走到后院。在木桩上坐下。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坐着。
不是歇着——歇着的人会闭眼、会靠着墙。他是睁着眼——看着前面的地面。一动不动。
像在想什么。
林晚晚认得这个姿势——她见过。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陆战就坐在墙角。就是这个姿势。睁着眼、看着前面、一动不动。像是脑子里在放一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电影。
她想了几次——没问他。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陆战这个人——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说。
但她开始注意了。
注意他什么时候会那样——什么时候不会。
忙的时候不会。灶台前三口锅同时开着、鱼要翻、肉要切、卤汁要调——他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想别的。这时候他是正常的——手快、眼准、动作利落。
晚上回家之后也不会。他在家里——吃饭、洗碗、烧炕、修东西。这些活他干得机械——但至少在动。不是坐在那里发呆。
只有下午那段空档——他一个人在后院的时候。他会坐在木桩上——发呆。
有一天林晚晚在柜台后面坐着——算完账了,小玲在擦最后一遍桌子,赵红梅已经走了。店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厨房后门口。门帘掀开一半——她看到了后院。
陆战坐在木桩上。
跟之前一样——背对着她,面朝后墙。手里——这次有一样东西。一根烟。
她认识他三年多了——从没见过他抽烟。他以前不抽。家里没有烟——她不抽,也不买。他什么时候弄到的烟?
烟没点——就捏在手里。捏着烟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烟卷已经皱了——像是被他捏了很久。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站在门帘后面看了他大约一分钟。他没有动——也没回头。他不知道她在看——或者知道,但没回头。
她走出来。
脚步不轻不重——正常走路的声音。他听到了——肩膀动了一下。但他没转头。
她在旁边的另一个木桩上坐下来——跟他隔了大约一米。两个木桩并排——但中间隔着一堆劈好的柴火。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后院很安静——能听到街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隔壁铁匠铺打铁的"叮叮"声、谁家小孩在哭。但这些声音到了后院就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她看着他的侧脸——被后墙的阴影遮了一半。他的下颌线很硬——像是刀削出来的。眉骨很高——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根烟。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他先开口了。
"店里忙得过来吗?"
她说:"忙得过来。"
"嗯。"
"小玲干得不错——比我想的强。"
"嗯。"
"红梅那边也顺。活鱼和卤味分着卖——她管鱼、小玲管卤味。配合得挺好。"
"那就好。"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根烟放在木桩上。没有带走。
他走回厨房了——掀开门帘进去。门帘晃了两下——然后停了。
后院又安静了。
林晚晚看着木桩上那根烟——白色的烟卷,被捏得皱巴巴的。她伸手拿起来。
烟卷是软的——被他捏了很久。烟丝从一头的裂缝里冒出来一点——碎的。她凑近闻了闻——烟草的味道,呛。
她不抽烟——上辈子也不抽。但她知道抽烟的人是什么样的。压力大的人抽、想事的人抽、睡不着的人抽。
陆战不抽。
但他今天手里有一根烟。没点——就捏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才不会觉得空。
她把烟放回去——又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扔。她把它放在了厨房窗台上。
晚上关了店回家。路上她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陆战坐在后座。平时他骑她坐——今天她骑他坐。因为她怕他骑着车走神。
"傻子。"
"嗯。"
"今天下午——你在后院坐了多久?"
"不久。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手里那根烟——哪来的?"
"……镇上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你以前不抽烟。"
"没抽。"
"那买烟干什么?"
"捏着。"
"捏着?"
"嗯。手里有个东西——踏实。"
她没再问了。自行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碾着——"沙沙"地响。月亮出来了——半圆的,挂在山坡上。路两边的田里黑黢黢的——偶尔有蛙声。
到了家——她推车进院子。陆战去灶房烧炕。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的灯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通常跟他的过去有关。他的过去——那个他从来不说、信锁在暗格里、身份至今不明的过去。他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回去"——像是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整个人就沉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进不去——也看不到。
但她能做的——是坐在他旁边。不问、不催、不走。就坐着。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炕上——闭着眼但没睡着。陆战在她旁边——呼吸声平稳而沉。他睡着了——大概累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你现在是陆战。我男人。"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根本听不出来。
他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