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已经很久没主动找过林晚晚了。
自从分家之后——两个人之间一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逢年过节林晚晚会让人送点鱼过去,周桂香收了但不道谢。在村里碰上了就点个头——不多说一个字。陆战偶尔回去看看她——带些米面之类的。周桂香接了,问一句"吃了没",陆战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
但这几天村里人老在她跟前念叨。
"桂香婶——你儿媳妇在镇上开了个大店!听说生意好得很!"
"桂香婶——你那媳妇现在可是镇上的名人了。人家叫她'女强人'!"
"桂香婶——晚晚家那个店你知道不?门口天天排队!比供销社的人都多!"
周桂香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应一句"哦"或者"是吗"——心里却像被人拿铲子翻了翻。
她不是不高兴——是说不清什么感觉。
分家的时候她跟林晚晚闹得不愉快。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媳妇不安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养鱼。后来鱼养成了、冰窖建了、三个村连片了、合作社注册了——她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有主动去找过林晚晚——拉不下那个脸。
现在林晚晚在镇上开了店——她更拉不下脸了。
但今天——她坐不住了。
中午的时候她拎了个竹篮子去鸡窝里捡了八个鸡蛋。新鲜的——有两个上面还沾着一点鸡粪。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有一点。算了。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也梳了。出了门沿着村路往镇上走——十五里路,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还毒着。她沿着主路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到了那家店。
门口两口红缸——缸里养着鱼。白墙、亮地、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晚晚家"三个字。
歪歪扭扭的。
周桂香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店里有三四桌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她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林晚晚。
小玲看到了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得干净,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探头探脑的但不敢进来。
"大娘——您找谁?"
周桂香清了清嗓子:"我找我儿媳妇。"
"儿媳妇?谁啊?"
"林晚晚。"
小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哦!老板娘啊!您是——老板娘的婆婆?"
"嗯。"
"您稍等——我去叫她。她在厨房里。"
小玲跑到厨房门口——"晚晚姐!你婆婆来了!"
林晚晚正在厨房里跟陆战核对明天的备货量。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停了。
"谁?"
"你婆婆!在门口呢!提了一篮子鸡蛋!"
林晚晚看了陆战一眼——陆战没什么反应。他手里的刀没停——继续切鱼。
她解了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走到店门口。
周桂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竹篮子。八个鸡蛋在篮子里码着——上面盖了一块碎花布。她的另一只手揪着衣角——像是不自在。
林晚晚看着她——愣了两秒。
"妈——你怎么来了?"
周桂香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放——碎花布滑开了,露出了八个鸡蛋。
"听说你开店了。来看看。"
"你怎么走来的?十五里路呢。"
"走来的。又不远。"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走不动。"
林晚晚看着那篮鸡蛋——新鲜的、还沾着一点鸡粪。她的婆婆——走了一个小时的路、提着八个鸡蛋——来看她开的店。
"妈——进来坐。"
"不坐了。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看——进来坐。我给你切盘鱼尝尝。"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尝尝。你儿子卤的——你还没吃过吧?"
周桂香的嘴动了一下——没再推辞。她跟着林晚晚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了。坐的时候她把碎花布重新盖在鸡蛋上——像是怕别人看到上面沾的鸡粪。
"小玲——切一盘卤鱼、倒一杯茶。"
"好嘞!"
小玲端来了卤鱼和茶。鱼是五香的——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酱红色的。茶是白开水——店里没有好茶。
周桂香看着那碟鱼——没动筷子。她先看了看——鱼皮泛着油光、肉是一瓣一瓣的。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妈——尝尝。"
周桂香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
没有说话。
嚼了很久——像是在分辨每一种味道。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喜欢,是在品。
林晚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知道周桂香的舌头不差——这个老太太做了一辈子饭,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她心里有数。
周桂香嚼完了那块鱼——又夹了一块。这回是鱼肚子上的肉——更嫩。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味道还行。"
林晚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周桂香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这个老太太从来不说好——最好的评价就是"还行"。
"妈——这鱼是陆战卤的。"
"我知道。"
"他手艺不错吧?"
"还行。"
"就'还行'?"
"你想我说什么?说天下第一?"周桂香白了她一眼。
林晚晚笑了——周桂香也看了她一眼但没笑。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一个吃鱼一个看着。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是林晚晚的婆婆。
"这店——租的?"
"租的。一个月十块。"
"十块——一年一百二。贵不贵?"
"不贵。位置好——进镇必经之地。"
"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装修加设备——大概两百多。"
"两百多——你哪来的钱?"
"赚的。鱼塘和合作社的分红。"
周桂香没有再问钱了。她把最后一块鱼吃完——放下筷子。拿碎花布擦了擦嘴角。
"鱼是你们塘里的?"
"对。第三口塘出的——春妮管的。"
"春妮?那个丫头——管塘了?"
"管了半年多了。干得不错。"
周桂香"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她站起来。
"走了。"
"妈——再坐会儿。天还早。"
"不坐了。回去还得喂鸡。"
"让陆战送你回去——他骑车带你。"
"不用。我自己走。"
"十五里路——你走回去天都黑了。"
"黑了就黑了。我又不是没走过夜路。"
林晚晚知道劝不住——这个老太太倔了一辈子。她不再说了。
周桂香走到门口——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白墙、亮地、柜台、木架、"晚晚家"三个字。
她看了那三个字几秒钟。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说完走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六十岁的老太太,背已经有点驼了,走起路来不快但步子稳。碎花布盖着的竹篮子在她手里晃着——鸡蛋在里面"咯哒"了一声。
那个曾经把她当牛使的婆婆——走了十五里路来看她开的店。提了八个鸡蛋。吃了她儿子卤的鱼。说了句"还行"。走的时候说了句"别给我丢人"。
"别给我丢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我儿媳妇。你做的事——跟我有关。
林晚晚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晚晚姐——你婆婆人挺好的。"小玲在旁边说了一句。
"嗯。"
"她那篮鸡蛋——"
"我知道。"
林晚晚走回柜台——把那篮鸡蛋拿起来。碎花布下面是八个鸡蛋——个头不大,壳是浅褐色的。有两个上面还沾着一点鸡粪——周桂香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她把鸡蛋拿进厨房。陆战正在切鱼——刀"咚咚咚"地响。
"傻子。"
"嗯。"
"你妈来了。"
刀停了一下。
"嗯。"
"她带了八个鸡蛋。走了十五里路。"
"嗯。"
"她吃了你卤的鱼。说'还行'。"
陆战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陆战的刀重新落下去——"咚"的一声。比之前的力道重了一点。
林晚晚把鸡蛋放在灶台旁边的碗里——一个一个地摆好。八个鸡蛋在碗里码着——浅褐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着那些鸡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也不是愧疚——她没做错什么。是一种……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堵墙裂了一条缝。不是塌了——只是裂了一条缝。透了一点光进来。
"傻子。"
"嗯。"
"你妈那八个鸡蛋——明天煮了。你吃。"
"你吃。"
"我吃两个。你吃六个。"
"你吃四个。我吃四个。"
"行——一人四个。"
"嗯。"
她转身出了厨房——回到柜台后面。小玲在擦桌子——嘴里哼着歌。
"小玲。"
"嗯?"
"明天——如果有老太太来店里。你认识一下。那是我婆婆。"
"好。下次她来我认得了。"
"嗯。"
林晚晚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算账。但她的眼睛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那碗鸡蛋在灯光下静静地待着。
八个。走十五里路提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