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店开了一个月之后林晚晚发现——自己快被活劈了。
店里的日常要管：进货、备货、排班、对账、客诉。鱼塘的事要管：春妮管第三口塘没问题，但其他三口塘的协调、出塘计划、饲料采购还得她盯着。合作社的事也要管：三个村的关系、工分审核、分红方案。加上省城阿香姐那边的供货、县供销社的合同——
她每天的时间被切成八瓣还不够用。
"这样下去不行。"她坐在柜台后面跟陆战说——陆战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鱼鳞。
"哪里不行？"
"所有地方都不行。店里的事我管不过来——小玲管卖、红梅管摊、你管灶——但中间这些事谁管？进货谁管？盘点谁管？排班谁管？今天鱼不够了我得打电话让人送、明天卤汁不够了得让你加料、后天小玲请假了得找人顶——这些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再招人？"
"招人容易——管人难。招来的人得有人管。我再招一个——又多一个人管。不是人不够——是管的人不够。"
"那怎么办？"
"我得找一个人——能帮我管店的人。"
"谁？"
林晚晚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赵红梅。
赵红梅现在管着镇上集市那个卤肉摊——从去年开始就她一个人。摊子不大但稳定——每天卖三四十斤卤味，一个月销售额四五百块。赵红梅一个人管进货、管销售、管收钱——干了一年多了，没出过岔子。
但摊子跟店不一样——摊子是一个人的活，店是四五个人的活。管摊子只需要手快嘴甜，管店需要会排班、会盘点、会协调人。
赵红梅行不行？
林晚晚在集市上找到了她——她正在收摊。卤肉卖完了，案板擦干净了，荷叶布叠好了。她蹲在摊子后面数钱——一张一张地数。
"红梅。"
"晚晚姐？你怎么来了？"
"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来店里干？"
赵红梅的手停了——钱攥在手里没放下。
"店里？综合店？"
"对。店里现在缺一个管事的人——进货、盘点、排班、日常管理。你来管。"
"我——管店？"赵红梅指了指自己，"我行吗？我就管过一个摊子。"
"摊子你管了一年多——没出过事。进货你没断过、账你没乱过、客人你没得罪过。够了。"
"但店里有好几个人——我管得了吗？"
"你管得了。小玲和陆战都认识你——不用磨合。你来了之后我把日常交给你——我只管两件事。"
"哪两件？"
"钱和味。钱——我管账。味——陆战管灶。其他你看着办。"
赵红梅没立刻回答——她把数好的钱揣进口袋里，蹲在摊子后面想了一会儿。
"工资呢？"
"五十。比你现在多十五。管吃管住。年底有分红——按业绩算。"
"五十……"赵红梅的眼睛动了一下。五十块——在镇上不算低了。供销社的售货员才三十五。
"我考虑一下。"
"行。明天给我话。"
林晚晚走了。赵红梅蹲在摊子后面——没动。
第二天一早赵红梅来找她了——骑着自行车，天没亮就到了。
"晚晚姐。"
"嗯？"
"我干了。"
"想好了？"
"想了一晚上。我老公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摊子不管去给你打工。但我觉得——摊子是摊子，店是店。摊子再大也就一天卖几十斤。店不一样——店能做大。"
"你不怕？"
"怕。但怕就不干了？你当初包那口臭水塘的时候怕不怕？"
林晚晚笑了——"行。明天来上班。"
赵红梅来了之后第一天就把店里的事摸了一遍。她先看了一周的进货记录——什么时候进鱼、什么时候进肉、什么时候进配料。然后看了出餐记录——每天卖多少、什么时段卖得最快、什么品种最畅销。最后看了排班——小玲几点到几点、陆战几点到几点、她自己几点到几点。
"晚晚姐——你的进货时间不对。"
"哪里不对？"
"你每次都是前一天下午打电话让人送鱼——第二天早上到。但早上是高峰——鱼到了得先养在缸里适应一阵。客人一早来买鱼——缸里的鱼还没缓过来，不活泛。"
"那你说怎么改？"
"提前一天。头天早上打电话——当天下午送到。在缸里养一夜——第二天早上鱼就活泛了。客人看到鱼蹦——才觉得新鲜。"
"行。改。"
"还有——备货量。你现在是固定每天五十斤卤味。但周一到周四是淡季、周五到周日是旺季。淡季四十斤够了、旺季得六十斤。你按固定量备——淡季剩了、旺季不够。"
"你怎么知道的？"
"我管摊子的时候就这样——周三最闲、周六最忙。你看我这本子——"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来给林晚晚看。上面记着每天的日期、天气、出货量、备注。
"你记了一年多？"
"嗯。每天收摊之后记——养成习惯了。"
林晚晚翻了翻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她看着赵红梅——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在集市上摆了一年多的摊子，风吹日晒的。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每天把该记的记下来、该做的做好。
"红梅——你这本子比我家的账本还细。"
"嗨——小本子。不值什么。"
"值。值很多。你把这本子带到店里——以后每天的出货量都按这个格式记。"
"行。"
赵红梅上任第一周做了三件事：改了进货时间、调整了备货量、给店员排了班。
排班是最关键的一步。之前小玲从早到晚一个人顶——累得不行。赵红梅来了之后把一天分成了两个班——早班和午班。早班小玲和赵红梅一起上——从六点到两点。午班赵红梅带着小玲——从十点到六点。中间有四个小时重叠——那是高峰期，两个人都在。非高峰期赵红梅可以歇两个小时——小玲也可以轮换着歇。
"这样不会太累。"
"红梅——你以前在饭馆干过排班？"
"没有。但我在饭馆看过经理排——看多了就会了。"
林晚晚看着排班表——简单、清楚、合理。她自己做了一个月都没排出来——赵红梅来了三天就搞定了。
"红梅——你比我能干。"
"晚晚姐你别夸我——我脸皮薄。"
"不是夸你。是实话。"
赵红梅来了一个月之后林晚晚发现——自己每天要操的心少了一大半。
进货不用她管了——赵红梅跟塘边的人对接，每天几点送、送多少，全安排好了。盘点不用她管了——每天打烊之后赵红梅自己盘一遍，第二天早上报给她一个数。排班不用她管了——谁上早班、谁上午班、谁请假谁顶，赵红梅自己定了。
林晚晚现在每天到店里只需要做三件事：看昨天的账、尝今天的卤汁、处理特殊情况。其他时间——她可以坐着嗑瓜子。
"晚晚姐——你最近闲了很多。"小玲有一天跟她说。
"嗯。"
"是不是因为红梅姐来了？"
"对。她来了之后我省了太多心了。"
"你是不是故意找她来替你干活的？"
"对。我这个人——能不干的就不干。有人能干就让她干。我花钱买省心。"
"那你就不怕她干不好？"
"怕。但她干好了——我就不怕了。"
有一天晚上收了店之后林晚晚跟赵红梅坐在店里聊天。小玲和陆战都走了——店里就她们两个。日光灯还亮着——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
"红梅。"
"嗯？"
"你在集市上摆了一年多的摊子——好好的，怎么愿意来店里？"
赵红梅想了想——把脚翘在对面的凳子上。
"说实话？"
"说实话。"
"摊子是稳——但稳就意味着到头了。一天卖三四十斤——撑死了五十斤。再怎么干也就那样了。但店不一样——店有桌子有鱼缸有灶房，能卖活鱼能卖卤味能坐下来吃。现在一天卖五六十斤——以后能卖一百斤。摊子是一口井——店是一条河。"
"你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赵红梅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原因——你。"
"我？"
"你这个人——跟着你干心里踏实。你说一不二、不赖账、不克扣。去年分红一分不少地给了我。今年加了店——分红只会更多。跟着你干——比一个人摆摊子有奔头。"
"你不怕我哪天倒了？"
"怕。但我觉得你倒不了。你这种人——摔了还能爬起来。"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红梅——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撑不住了。摊子的时候我能一个人管——店不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手快嘴甜——是因为你靠谱。你记了一年的本子、没断过一天、没记错过一个数。这种人——比能说会道的值钱一百倍。"
赵红梅的脸红了——她这个人平时嘴利得很，被夸了反而说不出话。
"晚晚姐——你别说了。再说我真脸红了。"
"红。红完了好好干。"
"好。"
两个人坐在店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一声。
"晚晚姐。"
"嗯？"
"你说——这个店以后能做多大？"
"不知道。我只知道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让你把店管顺了。管顺了之后我再想下一步。"
"你就不能一次想远一点？"
"想远了没用。一步一步走——走到哪算哪。"
"这话你说过。"
"对。因为就是这个道理。"
赵红梅笑了——"行。那我管好店。你走你的路。"
"好。"
林晚晚站起来——关了日光灯。店里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一点光。
"走。回家。"
"晚晚姐——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赵红梅骑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越来越远。林晚晚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掏出钥匙锁了门——锁"咔嗒"一声。转身看了一眼对面——供销社早就关门了。卷帘门拉着，铁皮上反射着路灯的光。
"傻子。"她朝厨房后门喊了一声。
陆战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月亮出来了，照在石板路上。林晚晚走在前面——陆战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叠在地上。
"傻子。"
"嗯。"
"红梅说——跟着我干比摆摊子有奔头。"
"嗯。"
"你说——她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值得信。"
"你怎么知道我值得信？"
"因为我也信。"
她没说话了。继续往前走——脚步快了一点。
"傻子。"
"嗯。"
"明天——给红梅涨五块工资。"
"为什么？"
"因为她值。靠谱的人——不能亏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