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接手日常管理之后,林晚晚发现自己闲了。
不是那种"活少了一点"的闲——是真的闲。她每天早上六点到店里,看一眼昨天的账本,尝一口今天的卤汁,然后在柜台后面坐着。坐着。继续坐着。
小玲招呼客人、赵红梅排货盘点、陆战在厨房杀鱼切肉——每个人都有事干。就她没有。
她开始在店里转圈。从门口转到柜台,从柜台转到厨房,从厨房转到后院,从后院转回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只关在笼子里的母鸡。
赵红梅看不下去了。
"晚晚姐——你能不能别转了?我眼晕。"
"我不转我干什么?"
"你坐着。嗑瓜子。看电视。睡觉也行——后面小屋有床。"
"我来店里睡觉?像话吗?"
"你在这儿转圈也不像话啊。客人看着你转——还以为你神经病呢。"
"你说谁神经病?"
"我没说你。我说你转圈像。"
林晚晚"切"了一声——但还是坐下了。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一碟花生米。她拿起一颗剥了——嚼了两下。又拿了一颗。嚼了。
"他妈的——我闲得难受。"
小玲在旁边噗嗤笑了:"晚晚姐——你不是一直说想偷懒吗?现在偷到了——又不舒服。"
"你闭嘴。"
"真的嘛——你以前天天说'能不干的就不干',现在真不干了——你又坐不住。"
"你再多嘴扣你工资。"
"别别别——我闭嘴。"
小玲缩了缩脖子——跑去招呼客人了。
林晚晚坐在柜台后面嗑了半小时花生米——嗑得嘴里起了泡。她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又想转圈。
"别转了。"陆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你管我。"
"你转了一上午了。我比你更晕。"
"那你也别看。"
"不看不行——你在我面前转。"
她瞪了他一眼——接过鱼汤喝了一口。热的。鲜的。跟往常一样好喝。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贱命?忙的时候想歇着——歇着了又难受。"
"嗯。"
"你'嗯'什么?你同意我是贱命?"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你也别同意啊。你应该说'不是,你是享福的命'。"
"那不是实话。"
"你——"她被噎住了。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贱命。真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她喝完鱼汤——把碗放在柜台上。看着碗里的汤底——白色的、泛着油花。
"不行。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什么事?"
"想。"
"想什么?"
"想怎么才能更懒。"
陆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大概觉得"想怎么更懒"本身就是个矛盾——既然想懒,就不该想。但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会被怼。
林晚晚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巴掌大的那种,硬壳的,镇上文具店两毛钱一个。她拿了一支铅笔——坐在柜台后面开始写。
写了半天。涂涂改改。写一页撕一页——撕了三页之后终于定稿了。
她把本子翻开——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懒人哲学
下面是三条:
第一条:能招人做的事自己不做。
第二条:能提前准备的事不临时做。
第三条:能不做的事坚决不做。
她看着这三条——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遍——又点了点头。
"傻子——你过来看。"
陆战从厨房探出头。
"你看——这是我总结的。懒人哲学。三条。"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几秒。
"第一条——招人做。你做到了。红梅管店、小玲卖货、我做饭。你不做。"
"对。"
"第二条——提前准备。你做到了。卤汁提前两天卤、鱼提前一天送、凉粉前一天做好。不临时搞。"
"对。"
"第三条——能不做的不做。这个——"
"这个我最在行。你忘了?我的菜单就三道菜。别人问我有没有炒菜——我说没有。有没有面条——没有。能不做的菜坚决不做。"
"嗯。"
"怎么样?"
"可以。"
又是"可以"——他今天说了两次了。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说完了。三条够了。"
她把本子合上——拿着去了合作社。到了合作社她把本子翻开,用毛笔把那三条抄在一张红纸上——贴在墙上。跟营业执照、工分表、冷链路线图并排。
四样东西贴在一起——像一面墙的勋章。
陈明远从账桌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懒人哲学。"
"什么哲学?"
"懒人哲学。三条——能招人做的不自己做、能提前准备的不临时做、能不做的不做。"
陈明远看了看那三条——然后又看了看她。
"晚晚——这要是被上面领导知道了——说你消极怠工。"
"我消极什么了?消极的人能搞出四口塘三个村一个合作社一家店?"
"不是那个意思——这三条写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想干活'。"
"我确实不想干活。但我不想干活不代表活没干——活全干了,只是我用更少的力气干的。你看看——合作社年收入一万多、综合店月收入一千多——这是消极怠工的人能搞出来的?"
陈明远想了想——点了头。
"也是。你这个人——嘴上说着懒,手上从来没停过。"
"嘴上懒了——手才有空干该干的事。你天天忙着记账——你有没有想过哪些账可以不用记?"
"哪些?"
"比如——每户人家的出勤率。你每天记谁来了谁没来——记了有什么用?工分墙上不是写着吗?来了记工分、没来不记——看墙就行了。你不用天天点名。"
"那——偷懒的人呢?"
"工分少的人月底分红少。他自己就急了——不用你管。"
"你说得——好像也对。"
"当然对。我这三条——不是给领导看的。是给咱们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别瞎忙。瞎忙的人最累——干了一堆没用的事,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好。"
"行——我记住了。"
"记什么记——贴在墙上了。想不起来的时候看一眼就行。别记。记了又多一件事。"
陈明远笑了——"你这三条要是让村里人看到了——准有人说你'资本主义尾巴'。"
"1985年了——不割尾巴了。再说了——我挣的钱每一分都有账。谁来看我都不怕。"
"行行行——你嘴硬。"
"不是嘴硬——是事实。"
她把红纸在墙上按了按——四个角用图钉钉好了。红纸黑字——跟旁边营业执照上的字一样工整。
"傻子——你来看看。"
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合作社——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大概是来送鱼的。
他走过来——看了看墙上那三条。
"能招人做的不自己做。能提前准备的不临时做。能不做的不做。"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笔——蘸了墨。
"你干什么?"
他在红纸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四条: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林晚晚看了——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了半天——弯着腰笑的。
"你他妈的——你这是说自己呢还是说我呢?"
"都有。"
"你一天到晚不说话——这确实做到了。但你在本子上加字——这算不算'说话'?"
"算。但只说一次。"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说几次?"
"不能。多了就不是懒人了。"
她又被他噎住了——然后继续笑。
"行。你加的——我认。第四条: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她拿起笔——在陆战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除了跟我。
陆战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弯了。
"红梅——进来!"林晚晚朝门外喊。
赵红梅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抹布。
"你看这墙——四条。懒人哲学。以后照着干。"
赵红梅看了看那四条——念了一遍。
"第一条我做到了——你招了我。第二条我做到了——进货提前一天。第三条——菜单就三样,不做别的。第四条——"她看了看陆战,"这是谁加的?"
"他。"林晚晚指了指陆战。
"陆哥加的?他不是本来就不说话吗?"
"他加这条——是提醒咱们。少说废话、多干活。"
"那晚晚姐你下面加的'除了跟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以不跟别人说话,但不能不跟我说话。"
赵红梅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陆战。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晚晚姐——你们两口子——"
"闭嘴。第四条——执行。"
"好好好。我闭嘴。"
赵红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晚晚姐——第四条你执行得最差。你是全合作社话最多的人。"
"滚。"
赵红梅跑了——跑了之后在院子里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