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军是七月中旬来的——学校放了暑假。
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又走了十五里路到靠山屯。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摞课本。满头大汗——脸晒得黑了一个色号。
林晚晚在院子里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军？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上次见他是过年的时候——半年前。那时候他一米六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膀缩着，走路低着头。现在——他窜到了一米七以上，肩膀宽了，胳膊上有肌肉了。站姿也不一样了——以前含着胸，现在挺着。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也变了，比以前粗了。
"你吃饭了没有？"
"没。路上没顾上。"
"傻子——加一个人的饭。"
陆战从灶房出来——看了林小军一眼。
"长高了。"
"嗯。陆哥。"
"坐。马上好。"
林小军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林晚晚看着他——他坐的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扭来扭去的。现在他双手搁在膝盖上——稳稳当当的。
"学校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全班第五。"
"第五？以前你不是倒数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姐——我在学校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我老觉得自己不行——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如别人。后来我想——我姐一个女的能从零开始搞出一个合作社来。我一个男的——凭什么不行？"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弟弟。三年前他被他妈逼着来要钱——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那时候他十四岁，瘦得跟只猫似的，眼睛里全是怕。
现在他十六了——站在她面前抬头挺胸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他妈的——几年不见，开窍了？"
"嘿嘿——也不算开窍。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好。吃饭——吃完再说。"
吃了饭之后林小军没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他帮陆战刷了碗——然后走到林晚晚面前。
"姐——我想在你店里干活。"
"你？干啥？"
"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钱——就想干点活。"
"你回来看暑假就好好歇着——干什么活？"
"我在学校歇了一个学期了——歇够了。姐，你让我干吧。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林晚晚看了他两秒。他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被逼着来的"的眼神。现在是"我自己想来"的眼神。
"行。你去鱼塘——帮春妮干。她管第三口塘，正好缺人手。"
"春妮？那个——"他想了想，"就是姐你说的那个管塘的小姑娘？"
"对。十四岁。别看她小——她比你知道得多。你听她的。"
"好。"
第二天一早林小军就去了鱼塘。
春妮在塘埂上测水质的时候看到了他——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塘边东张西望。
"你——谁啊？"
"我叫林小军。林晚晚是我姐。她让我来帮忙的。"
"哦——老板的弟弟。"春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干过活没有？"
"干过。在学校——"他停了一下，"在学校搬过桌子。"
"搬桌子算什么活？"春妮翻了个白眼——十四岁的小姑娘翻白眼翻得很熟练，"你过来——把那筐草搬到塘埂上来。"
林小军看了看——塘边放着一筐刚割的青草，大概五六十斤。他走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抓住筐沿，使了一把劲——筐没动。
他脸红了。
春妮在旁边看着他——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你先半筐半筐搬。整筐你搬不动——别逞强。"
"我能——"
"搬不动就是搬不动。半筐。快——鱼还等着吃呢。"
林小军把草倒了一半出来——搬了半筐。走到塘埂上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酸了——但他没说。放下筐之后又回去搬剩下的一半。
第一天他干了什么？搬草、搬饲料、搬冰块、搬鱼苗箱——全是搬。春妮让他搬什么他就搬什么。一天下来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了——肩膀上也磨红了。
但他第二天还是准时到了。
第三天——春妮让他喂鱼。
"草鱼喂青草——一把一把地撒，别一股脑全倒进去。鱼会抢——抢的时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撒均匀了——每条鱼都能吃到。"
"知道了。"
"鲢鱼不用喂——它吃水里的浮游生物。但你得看水——水太清了说明浮游生物少，得补一点米糠。水太绿了说明浮游生物多了——不用管。"
"怎么分清太清和太绿？"
"你看——"春妮蹲在塘边，用手指了指水面，"现在这个颜色是浅绿色。能看见水下面一尺深——正常。如果变成了深绿色、看不见底了——就是太肥了。如果变成了清的、能看见水底两尺深——就是太瘦了。"
"这么简单？"
"简单的记住就行。复杂的——慢慢学。"
这句话林小军听过——姐说过同样的话。
干了一周之后林小军回了店里。
"姐——"
"嗯？"
"你那个小姑娘比你会管人。"
林晚晚正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到这句话抬头了。
"什么意思？"
"她看我一会儿不干活就拿眼睛瞪我——瞪得我后脖子发凉。比你还吓人。"
"春妮瞪你？"
"嗯。今天上午我搬完草想歇一会儿——刚坐下她就瞪过来了。什么话都没说——就瞪。我立马站起来继续干了。"
林晚晚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春妮那丫头——跟我学的。她不骂人——但瞪人比骂人管用。"
"姐——你把她教得太厉害了。"
"她本来就厉害——不是我教的。行了——你在塘边干得怎么样？"
"还行。搬东西的活我干得动了。春妮说我喂鱼比她喂得均匀——因为我胳膊长，撒得远。"
"嘿——你还有优点了？"
"嘿嘿——"
"行了。明天继续。好好干——别给姐丢人。"
"不会的。"
林小军在鱼塘干了一个暑假——从搬草到喂鱼到帮春妮测水质。春妮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你给我把那个搬过来"——完全不把他当老板的弟弟了。林小军也不介意——他反而觉得这样舒服。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八月底——林小军来跟林晚晚告别。
他站在店门口——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晒了一个暑假——他黑了两个色号。但精神头比来的时候还足。
"姐——我明天回学校了。"
"嗯。车票买了没有？"
"买了。明早的班车。"
"钱够不够？"
"够了。你上个月给我的钱我没花完——存了二十块。"
"存什么存？该花就花。"
"我想攒着——以后用。"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真的变了。以前给他钱他转眼就花光了——他妈一要就给。现在知道存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个电话——镇上邮局打。"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林晚晚。
"姐。"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以后想考农校。学水产养殖。"
林晚晚的手停了——她正在擦柜台。抹布停在台面上没动。
"什么？"
"农校。水产养殖专业。我问过了——省里有个农校，三年制，毕业了分配到水产系统。我明年初中毕业——想考那个。"
"你怎么想起考农校的？"
"在塘边干了一个暑假——我觉得养鱼这事有意思。不是那种'干了就忘'的活——是越干越想弄明白的活。春妮教我看水质的时候我就想——这东西在学校里能不能学？后来我去镇上书店翻了翻——有本书叫《淡水鱼类养殖学》。我看了几页——看不太懂。但我想——如果我上了农校就能看懂了。"
林晚晚看着他——她的弟弟。十六岁。站在店门口，背着帆布包，黑了两个色号，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目标。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考。学费我出。"
"姐——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才十六——哪来的钱？"
"我可以先打工——攒够了学费再去。"
"你打个屁的工。学费我出——你负责考。考上就是了。考不上——你就回来给我搬草。"
"姐——"
"别磨叽。你要是真心想学——就好好考。别浪费这个机会。"
林小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他咬了咬嘴唇——然后点了头。
"好。我考。"
"去吧。路上小心。"
"嗯。姐——我走了。"
"走。"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帆布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多了几本书，是他在镇上书店买的。
林晚晚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过街角看不到了。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抹布放在柜台上——坐下来。没擦柜台、没看账本、没嗑花生米。就坐着。
"傻子。"
陆战从厨房探出头。
"嗯？"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被他妈逼着来要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低着头——跟只缩了脖子的鹌鹑似的。"
"嗯。"
"现在他自己说想考农校了。"
"嗯。"
"你说——他怎么变的？"
"你变的。"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就让他去塘边搬了几天草。"
"他看到你——就变了。"
"看到我什么？"
"看到一个人从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有。他觉得自己也能行。"
她没说话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
"傻子。"
"嗯。"
"好像——我也做对了一些事。"
"嗯。"
"不是鱼塘的事、不是合作社的事、不是店的事——是人的事。春妮、陆小发、红梅、小玲、小军——这些人跟着我干了一阵子之后——都变了。"
"嗯。"
"你说——是因为我？"
"因为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有用的人——就不一样了。"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擦了两下——又停了。
"傻子。"
"嗯。"
"小军要是考上农校——毕业了来合作社干。我给他管一个片区。"
"好。"
"春妮以后管整个鱼塘。红梅管整个店。小军管技术。陆小发——"
"管什么？"
"管后勤。他干活踏实——修沟、修棚子、搬东西——这些事他管。"
"你想得够远的。"
"我这叫——提前准备。懒人哲学第二条。"
陆战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
"傻子。"
"嗯。"
"你说——十年以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比现在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比上一年好。"
她笑了——把抹布往柜台上一丢。
"行了——不擦了。明天让小玲擦。回家。"
"好。"
"对了——明天给小军寄一百块钱。说是路费——其实是学费。别让他知道。"
"好。"
"傻子。"
"嗯。"
"走了。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