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发蹲在塘埂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眼睛盯着水面。
他在看鱼。
不是春妮那种测水质的看——是那种发呆的看。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光,偶尔有一条鱼跳上来——"啪"地拍了一下水面,又沉下去了。陆小发的眼睛跟着那条鱼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水面。
"小发——你蹲那儿干什么?鱼不用你盯着——它们自己会游。"
王老栓拄着拐杖从塘埂那头走过来——腿还是疼,但比去年好了一些。他每天早上绕四口塘走一圈,看了半年多了,没断过一天。
"没事。看看。"
"看什么?水又不会变。"
"就是看看。"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认识陆小发快一年了——从去年秋天他来合作社报到的那天起。那天陆小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院子里不说话,眼睛往下看。林晚晚问他叫什么——他说了名字。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他说"当过兵"。问他能不能干活——他说"能"。
然后就没了。一天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后来王老栓才知道——陆小发是从部队退下来的,在部队里受了处分,具体什么处分没人清楚。退下来之后回了村,他爹早死了,就一个老娘——眼睛不太好,半瞎。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来了合作社之后第一个月——王老栓就觉得这小伙子不对劲。
不是干活不对劲——干活他没问题。搬东西、挖沟、修棚子——什么都干,干得快、不偷懒。但他的眼睛不对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戾气——像是一随时要跟人干架。特别是看林晚晚的时候——那股子戾气更重。
王老栓后来听赵二牛说了——陆小发刚来那阵子,半夜拿着一瓶农药往鱼塘方向走。被陆战撞见了。陆战没打他——就站在塘埂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分钟。最后陆小发把农药瓶放在地上——走了。
第二天他照常来上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晚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提过。一次都没有。她让陆小发继续干活——搬草、挖沟、修棚子。跟以前一样。该给他的工分一分不少、该派给他的活一样不差。
半年过去了。
陆小发变了。
不是大变——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变。像是冰化冻——你看不到它在化,但过了两个月你发现冰没了。
他看人的时候不再带戾气了。以前他的眼睛像两把刀——谁看他他就瞪谁。现在他的眼睛平了——不瞪也不躲,就是平。
春妮说他"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会凶她了"。以前春妮让他搬东西的时候他眼睛一横——春妮吓得不敢说话。现在春妮让他搬他就搬,搬完了还不忘说一句"放哪"。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比以前多了两个字。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陆小发负责的那片水域第一次出塘。
那片水域是第四口塘的东北角——大约半亩的水面。半年前林晚晚把这片区域交给他管。不是独立管——他还在春妮手底下——但这片区域的日常维护归他。投饵、巡塘、除草、看水位。
"我?管那片?"他当时愣了一下——这是他来合作社之后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对。你管。春妮总管——你管那一个角。出了问题找春妮,春妮解决不了找我。"
"我——能管好吗?"
"管不好就学。谁天生就会?"
他没再说话——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那片水域。蹲在塘埂上看了看——跟今天一样的姿势。
半年了。每天他都去那片水域转两圈——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投饵的量他按春妮教的比例来——不多不少。水质他不会测——但他学会了看水色。浅绿色是好的、深绿色要换水、发黑了就赶紧找春妮。
出塘的日子是林晚晚定的——她跟春妮商量了之后选了今天。草鱼养了将近一年——平均每条两斤半到三斤。到了该出的时候了。
捞鱼的活是赵二牛带的——他带了两张网、三个人。从塘的东头下网,往西头收。网拉过来的时候水面"哗啦哗啦"地响——鱼在网里乱蹦。
陆小发站在岸上看着。
一筐鱼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银光。赵二牛弯腰捞了一筐又一筐——每筐过了秤记了数。
"二百一十三斤!"
"二百四十六斤!"
"一百八十九斤!"
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陈明远在旁边记着。最后一网收上来的时候,赵二牛喊了一声:"最后一筐——一百六十二斤!总共——"他算了一下,"一千一百二十七斤!"
一千一百二十七斤。
半亩水面——一千一百二十七斤。亩产两千两百多斤。
赵二牛吹了声口哨:"嚯——比第一口塘还高。"
春妮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她事先估过这片水域的产量,一千出头。差不离。
陆小发蹲在塘埂上——最后一筐鱼还在网里扑腾。他没有看秤、没有看数字。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十月底的水温已经降了不少。他的手在水里泡着——手指在水草间穿过去。鱼从他的手指缝里游过去——滑溜溜的、有力的。
他就那么蹲着——手泡在水里。久久没有拿出来。
赵二牛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王老栓站在旁边——拄着拐杖。他看了陆小发一会儿——也没有叫他。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看鱼——他是在摸自己半年的东西。第一次有东西是自己的——哪怕是半亩水、哪怕是别人分给他管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了。他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王大爷——鱼出完了?"
"出完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斤。"
"嗯。"
"你那片——产量不错。比第一口塘高。"
"是春妮教得好。"
"春妮教你技术——但活是你自己干的。"
陆小发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说了句实在话"的动。
下午分钱的时候林晚晚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沓纸包。每个纸包上写着名字和金额。陈明远算好了的——按工分分。
陆小发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走了几个人了。他走到桌前——林晚晚拿起一个纸包递给他。
"四十二块。数数。"
他接过去——没数。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你不数数?"林晚晚看着他。
"你给的——不会少。"
林晚晚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陆小发的脸。这个年轻人——半年多前他半夜拿着农药瓶往她的鱼塘走。现在他说"你给的不会少"。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从来没说。但此刻它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行。去吧。"
"嗯。"
他转身走了——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但背比以前直了一些。
陆小发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桌前——手里还攥着剩下的纸包。她没有马上叫下一个人。
"傻子。"
陆战在院子里修板车——听到她叫他,走到门口。
"嗯?"
"你说——一个人,是不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变好?"
陆战想了想——靠着门框站着。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那陆小发算能还是不能?"
"他算能的。"
"你怎么知道?"
"他半年前把农药瓶放下了——没有倒。"
林晚晚看着他——她没问陆战是怎么知道的。她一直知道陆战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今天她也没追问。
"你觉得他为什么放下了?"
"因为你没赶他走。"
"我没赶他走——他就放下了?"
"你没赶他走——他觉得这儿有他的地方。有地方的人——不砸碗。"
她想了想——"有地方的人不砸碗"。这话说得对。没有归属感的人才会搞破坏——因为砸了也不心疼。但给了他一片水域、一个位置——他就不砸了。
"傻子。"
"嗯。"
"以后多给他一些活。他能干。"
"好。"
"还有——那片水域以后归他管。不用春妮盯着了。"
"他行吗?"
"今天出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斤——你说他行不行?"
"行。"
"嗯。叫下一个人进来分钱。"
"好。"
陆战走了。林晚晚坐在桌前——把纸包重新码好。她拿起下一张名单——看了一眼名字。
"赵二牛——五十六块。"
她把纸包递给走进来的赵二牛。赵二牛接过去——跟陆小发不一样,他当场就数了。
"一、二、三……五十六。对了。嘿嘿——谢谢嫂子!"
"别谢我——谢你自己干的活。下一站塘边去检查一下第四口塘的网——出完鱼了把网收了。"
"好嘞!"
赵二牛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陆小发那片水域出鱼了!一千一百多斤!"
"我知道。"
"那小子——真行。以前我以为他是个刺头——没想到干活这么实在。"
"人是会变的。"
"嘿嘿——也是。嫂子——那我去了?"
"去。"
赵二牛走了。林晚晚把最后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是春妮的。一百三十八块。她管塘加技术指导——工分最高。
下午的时候她听说了一件事——陆小发拿了那四十二块钱之后没有回家。他去了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她问赵二牛。
"买东西。"
"买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林晚晚没再问。但第二天她知道了——王老栓来的时候跟她说的。
"晚晚——陆小发昨天在镇上买了一双鞋。"
"鞋?给谁买的?"
"给他妈。他妈那双鞋穿了三年了——底都磨穿了。他买了一双新的——黑布的,带棉里的。三块八。"
"三块八——四十二块里花了三块八。"
"嗯。他妈拿到鞋的时候哭了。"
"哭了?"
"嗯。王大婶跟我说的——她去陆小发家串门的时候看到的。他妈坐在炕上抱着那双鞋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往下掉。一边掉一边说'我这辈子没想到能穿上儿子挣钱买的鞋'。"
林晚晚听着——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一下。
"她以前没穿过儿子买的鞋?"
"陆小发他爹死得早——他从小就不省心。当兵之前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跟人打架、偷鸡摸狗的。当了几年兵回来——还是什么都不干。他妈一个人拉扯他——苦得很。这是头一回——他挣钱了给他妈买东西。"
林晚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大爷——那双鞋三块八。"
"嗯。"
"四十二块钱里花三块八——不多。但对陆小发来说——可能比四十二块都重。"
"是。这是他第一次花自己挣的钱给别人买东西。"
"以前——"
"以前他挣的钱全自己花了——或者赌了。没给过他妈一分。"
林晚晚"嗯"了一声——没再说了。王老栓拄着拐杖走了之后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半年前陆战跟她说的话——"有地方的人不砸碗"。
陆小发现在不但没砸碗——还用自己挣的碗给他妈盛了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