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花是从供销社后门走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林晚晚在店里擦柜台。她擦柜台的时候有个习惯——抬头看一眼对面。不是故意看——是余光扫过去。供销社的柜台正对着她的店——两边的距离不过二十来米。
她看到了赵翠花。
赵翠花从供销社后门出来——背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背包是军绿色的——旧了,带子磨毛了。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缸底掉了一块瓷。
她低着头——走得不快。背包在她背上晃着——看起来不重,但她的背是弯的。
林晚晚的手停在柜台上——抹布压在台面上没动。
赵翠花走到后门拐角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她的目光跟林晚晚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就一下。
赵翠花没有停步——低着头拐过墙角走了。
林晚晚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抹布在台面上划了两下——"吱"的一声。
"晚晚姐——对面赵姐是不是走了?"小玲从门口探头进来。
"嗯。"
"她拎着包——是不是辞职了?"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天天看着她吗?"
"我看她干什么?我又不是看她长大的。"
"那你刚才不是在看——"
"我在看天。"
"天在对面?"
"小玲——你再废话扣工资。"
"好好好——我闭嘴。"
小玲缩回去了。林晚晚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洗了洗手。她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供销社的门还开着——里面换了个不认识的人在站柜台。
赵翠花走了。
林晚晚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赵翠花在供销社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她不努力——是时代变了。
供销社是什么?计划经济的产物。在物资紧缺的年代——供销社是唯一能买到东西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凭票——布票、粮票、油票、肉票。供销社的售货员比客人牛——因为东西只有她有,你不求她你买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改革开放几年了——私人能开店了、个体户能卖东西了、市场放开了。镇上多了好几家私人杂货铺——价格比供销社便宜、品种比供销社多、态度比供销社好。供销社还是那副老样子——品种少、价格死、售货员脸臭。
赵翠花在供销社站了七八年柜台——她是那种"我站这儿你就得来"的人。现在客人不来了——去别处了。她站着的柜台越来越冷清——一个月比一个月没人。
据说供销社的领导找她谈了——说营业额下滑得厉害,让她想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供销社的东西又不是她定的价、她进的货。她就是个卖东西的——东西不好卖关她什么事?
但领导不管这些——领导只看数字。数字不好看——就是你不行。
赵翠花撑了大半年——上个月营业额降到了三十几块。三十几块——一天一块钱出头。对面林晚晚的店一天卖一两百块。这个对比——谁看了都扎眼。
她辞职了。不是被辞的——是自己走的。这个女人——倔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给自己留了点面子。
"红梅——你知道赵翠花的事吗?"
赵红梅在盘点——手里拿着本子,听到林晚晚问话抬起头。
"听说了。前天辞的。镇上的人都在说。"
"她去哪了?"
"不知道。听说走了——没说去哪。"
"她男人呢?不是在镇政府上班?"
"她男人——听说也调了。从镇政府调到县里一个什么科室去了。她跟着一起走的。"
"去县里干什么?"
"这个——没人知道。"
林晚晚没再问了。她继续擦柜台——但手上的动作慢了。
半个月之后她才听说——赵翠花去了县城。在一家私人饭店里当服务员。
"服务员?"小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瞪大了眼,"她以前在供销社多威风——当服务员?"
"服务员怎么了?服务员靠自己挣钱——不丢人。"赵红梅白了她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以前那个态度,能当好服务员?"
"当不好就学呗。谁天生就会?"赵红梅的语气里没什么幸灾乐祸——她这个人不记仇。虽然赵翠花以前对她也不怎么样——但人走了就算了。
林晚晚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
她不是同情赵翠花——赵翠花以前给她使过绊子,卡过她的供货合同。两个人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但她能理解赵翠花——一个在镇上站了七八年柜台的女人,最终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不是她不行了——是时代变了。她没跟上。
供销社的那个位置——十年前是全镇最好的工作。十年后——成了全镇最空的柜台。赵翠花站在那个柜台后面看了七八年的人来人往——最后她成了那个"走的人"。
"红梅。"
"嗯?"
"你说——要是赵翠花没有跟我作对——是不是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赵红梅想了想——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不好说。她就是那个性格——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你不开店她也会跟别人作对。"
"但她偏偏跟我作对了。"
"因为你就在她对面。你开了店——抢了她的生意。她不跟你作对跟谁作对?"
"我没抢她的生意——她卖针头线脑、我卖鱼。井水不犯河水。"
"你抢的不是生意——是人气。以前镇上的人路过供销社门口会进去看看。你开了店之后——人全到你这边来了。她那边就空了。"
林晚晚想了想——赵红梅说得对。她抢的不是供销社的生意——是人气。人是有惯性的——哪儿热闹往哪儿去。林晚晚的店热闹——人就过来了。供销社冷清——人就不去了。
"那——你说我跟她不一样在哪儿?"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你做生意她做柜台——你会变她不会变——你招人她不招人——你卖三样东西但每样都好她卖一百样东西但没一样出色。"
"还有呢?"
"还有——你巴不得身边的人都比你好。赵翠花不行——她巴不得身边的人都比她差。"
林晚晚笑了——"你说对了。大家都好了我才好偷懒。大家都比我强了——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你这个人——偷懒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那当然。偷懒是门学问。"
赵红梅笑了——摇了摇头。
"晚晚姐——赵翠花走了,供销社那边空了。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趁什么机会?"
"把供销社租下来——扩大店面。"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租。"
"为什么?"
"够了。现在这个店二十来个平方——够用了。贪多了嚼不烂。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也管不过来。先把这个店做稳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赵翠花的事给了我一个教训——别贪。她贪了那个柜台七八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先把我手上的东西做好——做好了再想别的。"
"行——听你的。"
"嗯。对了——供销社那边空了之后,镇上可能会有别人接手。你帮我留意一下——看谁接了、做什么生意。跟我们不冲突的不管,冲突的告诉我。"
"好。"
赵翠花走后供销社的柜台空了几天。镇上的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后来镇上安排了个人临时顶上——一个年轻小伙子,什么都不会,站在柜台后面发呆。
林晚晚的店还是照常开着——门口排着队、厨房里冒着热气、小玲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赵红梅在后面盘点、陆战在灶台前翻锅。
镇上的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转动。
"老板——两包卤鱼!五香的!"
"好——五块钱。"
"老板——活鱼来两条!"
"稍等——马上捞!"
"老板——凉粉还有没有?"
"有!坐下来马上到!"
生意照做、日子照过。
那天晚上收了店之后林晚晚站在门口锁门。锁"咔嗒"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供销社的门关着——里面没灯。卷帘门上的铁皮在路灯下反着光。那个"营业时间:8:00-17:00"的牌子还贴在门上——但没人来营业了。
"傻子。"
陆战从厨房后门出来——手里提着明天的备料。
"嗯。"
"赵翠花走了。"
"嗯。"
"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说——她去县城当服务员,能行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她当了七八年售货员——卖东西她会。换个地方卖就是了。"
"但她那个脾气——"
"脾气会被磨的。被生活磨。"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看了最后一眼对面。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
"傻子。"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像赵翠花一样?站了几年柜台——然后被时代淘汰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她不会。"
她没说话了。走了几步之后——她伸手拉住了陆战的袖子。
"走快点——饿了。回家做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