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摩托车在镇口停的时候,半个街的人都回头看。
八十年代中期的农村——自行车都是好东西,摩托车那是稀罕物件。黑色的,油箱上印着"幸福"两个字,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青烟。骑摩托的人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上沾了灰但擦过的痕迹还在。
他下了车——摘了手套,抬头看了看街两边的铺面。目光扫过去——杂货铺、裁缝铺、铁匠铺——最后停在了镇口那家店上。
门口两口缸——缸里养着鱼。白墙、亮地、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门头上歪歪扭扭三个字——"晚晚家"。
他推着摩托车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探头看了看里面:四张桌子坐了三桌,柜台后面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在切东西。
小玲先看到了他——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不像赶集的农民,也不像镇上的熟人。
"先生——您进来坐?"
"你们老板呢?"
"老板娘在后厨。您稍等——我去叫。"
小玲跑到厨房门口——"晚晚姐——有人找你。穿中山装的,骑摩托车来的。"
林晚晚正在跟陆战对明天的备货——听到"骑摩托车"三个字抬了一下眉。
"谁?"
"不认识。三十来岁,挺精神的。"
她解了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正站在柜台前面看墙上的营业执照。
"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林晚晚。"
男人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晚晚家"的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
"林老板——你好。我姓方,方建明。县城来的。"
"县城?你从县城骑摩托来的?"
"嗯。一个多小时。"
"有什么事?"
方建明没急着说事——他先看了看店里的环境。鱼缸里的活鱼、柜台上的卤味、桌上的凉粉、厨房门帘后面冒出来的蒸汽。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回过头。
"先给我来一盘卤鱼、一盘卤肉、一碗凉粉。在这儿吃。"
"好。五香的还是麻辣的?"
"五香。"
"稍等。"
林晚晚回了厨房——陆战已经把卤鱼切好了,码在碟子里。卤肉也切了一盘——半肥半瘦的。凉粉小玲已经舀好了。
她端出来——放在方建明面前。
方建明没急着动筷子。他先看了看卤鱼——酱红色的鱼皮、泛着油光。然后凑近闻了闻——鼻子动了两下。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
没有说话。
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放进嘴里。嚼得更慢。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筷子头戳了戳卤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放下筷子。
舀了一勺凉粉——送进嘴里。凉的、滑的、带着蒜汁和辣椒油的味道。
三样东西各尝了一口之后——方建明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沉默了几秒。
"能长期供货不?"
林晚晚站在旁边——她一直站着看他吃。
"供什么?"
"卤鱼。我每周要五十斤。价格你开。"
"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县城开了家饭店——聚贤楼。"
"聚贤楼?"小玲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县城那个最大的饭店?"
"对。"
小玲的嘴张了一下——林晚晚瞪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了。
"方老板——你在县城开饭店,县城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跑到我们镇上来买卤鱼?"
"我在县城听人说的。有人从你们这边带了卤鱼回去——我尝了一口。然后我就骑了一个小时的摩托来了。"
"谁带的?"
"不知道——一个朋友的朋友。但他说的那个味道,跟我刚才吃到的一样。"
林晚晚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方建明几秒——这个男人说话干脆、不绕弯子。三十来岁能在县城开数一数二的饭店——不是一般人。
"方老板——五十斤一周,一个月就是两百斤。你给什么价?"
"卤鱼县城卖三块一斤——我进货价给你两块二。怎么样?"
"两块二。"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现在的零售价是两块五一斤。批发两块二——每斤少三毛。但量大——五十斤一周就是两百斤一个月,一个月四百四十块的收入。
"行不行?"方建明问。
"我——先想想。"
方建明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想想"。一般做生意的人听到大单子都是抢着答应。
"想什么?"
"想我供不供得上。方老板——你现在每周五十斤,我接了之后如果中间断供——你的饭店等着用、我这儿交不上货——双方都难看。我得先算算产能。"
"你的鱼塘不够?"
"够——但紧。我现在供镇上的店和省城的一个客户,加上你——刚好卡在线上。差一点就断。我不想断。"
方建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镇上邮局能打吧?"
"能打。你的号码留一下。"
方建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聚贤楼 方建明"和一个电话号码。林晚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第一次有人给她递名片。
"方老板——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好。"
方建明站起来——把碟子里的卤鱼和卤肉全吃完了。凉粉也喝干净了。他擦了擦嘴——掏钱。
"多少?"
"卤鱼两块五、卤肉两块、凉粉两毛——四块七。"
他掏了五块钱——"不用找了。"
"不行——该多少多少。小玲,找三毛。"
小玲找了三毛——方建明接过来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口的鱼缸。
"你这鱼——也卖活的?"
"卖。一块五一斤。"
"活的也给我留个心——以后我饭店可能也要活鱼。到时候再说。"
"行。到时候再说。"
方建明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排气管冒了一阵青烟——他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镇口的转弯处。
小玲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晚晚姐!五十斤一周!大单子啊!你怎么不答应?!"
"急什么?"
"怎么不急?方建明——聚贤楼的老板!县城最大的饭店!他主动找上门来——你竟然说'我先想想'?换了别人当场就签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小玲急得跺脚,"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供不供得上。五十斤一周听着不多——但我得保证每周都有五十斤的卤鱼。一周不断、一个月不断、一年不断。中间断一次——方建明就不会再找我了。信誉砸了——比丢五十斤鱼还亏。"
"可你——"
"小玲。你听我说。做生意不是接单子——是接了之后能交货。交不了的单子不如不接。我先算算——鱼塘的产量够不够、陆战的卤制能力够不够、运输到县城的保鲜时间够不够。三个'够'——算清楚了再接。"
小玲的嘴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林晚晚回到厨房——陆战在刷锅。
"傻子。"
"嗯。"
"县城来人了。聚贤楼的老板——每周要五十斤卤鱼。"
"接不接?"
"你觉着呢?"
"你心里有数了。问我干什么?"
"我问你——你一周能卤多少?"
"现在一周大概一百二十斤。加上五十——一百七。"
"一百七——你一个人盯得住?"
"盯得住。但得加一口锅。"
"加锅多少钱?"
"大铁锅——十五块。"
"行。加。"
"那就是——接?"
"接。但不是五十斤。先三十斤——试三个月。三个月稳了再加到五十。"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运输到县城能保鲜多久。镇上到县城——骑车两个小时、坐车一个半小时。卤鱼用冰镇着——能撑一天半。但如果路上颠簸、温度高——可能只能撑一天。一天之内到不了——就有风险。我得先跑几趟试试。"
陆战看了她一眼——"你想得够细的。"
"不细不行。做买卖——一步走错全盘崩。"
三天之后林晚晚去了镇上邮局——给方建明打了个电话。
"方老板——我考虑好了。五十斤可以。但前三个月先试供三十斤——让我把产量和运输都稳住再慢慢加量。价格按你说的两块二。每周二送货——你那边安排人接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方建明笑了。
"林老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遇到把单子往外推的。别人都是嫌少——你嫌多。"
"不是嫌多——是怕做不好。做好了再加。做不好——三十斤也没有。"
"行。就按你说的——先三十斤。周二送。我让后厨的人等你。"
"好。"
"林老板——我看好你。你这人做生意实在。"
"实在不实在——鱼到了你尝了再说。"
"哈哈——好。周二见。"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晚站在邮局门口——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三十斤。第一周三十斤。稳了——加到四十。再稳——五十。一步一步来。"
她骑上自行车回了村。到了塘边的时候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到第一口塘的塘埂上坐下来。
鱼塘——三年前是一口没人要的臭水塘。水面漂着绿藻、塘底全是淤泥、闻着能熏晕人。她花了三个月清塘、消毒、投苗。第一年出鱼两千多斤。第二年四口塘连片出鱼八千多斤。第三年——一万两千多斤。
现在——她要把鱼卖到县城的饭店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从小到大、从近到远——最后在塘边消失了。
"嫂子——你在塘边坐着干什么?"
春妮从第三口塘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
"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以后怎么把鱼卖到县城。"
"县城?"春妮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刚签了一个单子——每周往县城送三十斤卤鱼。"
"三十斤——不多啊。"
"先三十斤。以后会多。"
"嫂子——那我们的鱼够不够?"
"紧——但够。我让陆战加了一口锅,你那片塘的出塘计划也得调一下——以后每个月多出两百斤草鱼给县城。"
"两百斤——我算算。"春妮蹲下来翻开本子,手指在数字上划着,"第三口塘现在月出鱼一千四百斤——多出两百就是一千六。可以——但饲料得多投一成。"
"投。该花的钱花。"
"好。我回去调。"
春妮跑了——辫子在身后甩着。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十四岁的丫头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数字和产量。两年前她连鱼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晚在塘埂上又坐了一会儿——水面上的涟漪早就平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回家。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