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明的单子签下来之后林晚晚算了三天的账。
陈明远帮她把现在所有的供货渠道列了一张表——
镇上综合店：活鱼日均六十斤、卤鱼日均二十斤、卤肉日均十五斤。
省城阿香姐：活鱼每周一百五十斤、卤鱼每周四十斤。
县供销社合同：活鱼每月五百斤。
新增县城聚贤楼：卤鱼每周三十斤。
"总月出货量——活鱼三千八百斤、卤鱼五百六十斤。加上损耗和死鱼——鱼塘月出鱼至少得四千五百斤。"陈明远把算盘一推，"现在四口塘月出鱼四千出头——差三百到五百斤。"
"差得不多——但卡在这里。多一个单子就接不下了。"
"扩产吧。"
"怎么扩？"
"包新塘——隔壁赵家屯有两口塘闲置着。租过来——投苗、养半年就能出。"
林晚晚摇了摇头——"包新塘费钱费力。租金、清塘、投苗、饲料——投进去至少半年才能回。我现在的钱不够铺那么大。"
"那怎么办？"
"提高现有塘的产量。"
"怎么提？四口塘就那么大面积——往哪儿提？"
"找小杨。"
小杨——县水产局的技术员。两年来每个月来一趟合作社做技术培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随身带一个帆布包——里面全是资料和小瓶子。春妮管塘之后他是春妮的"外援"——春妮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给他打电话。
林晚晚让陈明远约了小杨——三天后小杨骑着自行车来了。他到了塘边先看了一圈水质——四个塘挨个看。看完之后蹲在塘埂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行字。
"杨技术员——我想在不扩大面积的前提下提高产量。有没有办法？"
"有。"小杨推了推眼镜，"三种办法。"
"说。"
"第一——增加换水频率。水新鲜了鱼长得快。但费人力——你得经常抽水、放水。你现在的泵站一天换一次——改成一天两次，产量能提一成左右。"
"一成——不多。而且费人力。第二个呢？"
"第二——提高饲料蛋白含量。鱼吃得好长得快。把豆渣换成豆粕——蛋白含量从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四十。但豆粕贵——比豆渣贵一倍。算下来——多出来的产量刚好抵掉多花的饲料钱。不亏不赚。"
"不亏不赚就是白干。第三个呢？"
"第三——加装增氧设备。"
"增氧设备？"
"对。水里的溶氧量是限制养殖密度的最大因素。溶氧低——鱼长得慢、容易病、死了还不知道。装了增氧机之后——溶氧量上去、养殖密度可以加大、鱼的活跃度和吃食量都提高。产量能提两到三成。"
"两到三成？"
"嗯。你四口塘现在月出鱼四千斤——装了增氧机之后能到四千八到五千二。"
林晚晚的眼睛亮了——五千二。比现在多一千二。方建明的单子接下来绰绰有余。
"增氧设备多少钱？"
"一台一百二十块。四口塘——每口塘一台。四台——四百八。"
"四百八……"林晚晚咬了咬嘴唇。四百八不是小数目——但她算了一下：多出一千二百斤鱼，按一块五一斤算就是一千八百块。两个月就能回本。
"还有别的费用没有？"
"有。增氧机要用电——得拉电线到塘边。电线、电杆、安装——大概一百块。加起来——五百八。"
"五百八。"
"另外——电费。一台增氧机一天开八小时、功率不大——一个月电费大概三四块钱。四台——十五块左右。"
"一个月十五块——可以。"
林晚晚想了想——三种办法里第一种费人力、第二种不亏不赚、第三种一次性投入但效果最好。
"选第三个。装增氧机。"
"确定了？"
"确定了。你帮我列个单子——买什么型号、从哪儿买、怎么装。"
小杨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边写边说。
"型号选叶轮式的——适合你这种面积。每台功率一点五千瓦。县农机公司有卖——我帮你联系。安装的话——在塘边竖一根电杆、拉一根线到塘中心、增氧机用浮桶固定在水面上。装起来不难——半天能装一台。"
"电线呢？从哪儿接？"
"你合作社有电——从合作社的配电箱接一根线到塘边就行。但线得用防水的——橡胶电缆。"
"行。你列单子——我让人去办。"
小杨写完了单子——递给她。她看了一遍：增氧机四台、橡胶电缆五十米、电杆四根、浮桶四个、开关四个、安装费。总计约五百八十块。
"杨技术员——谢了。"
"不谢。你装了增氧机之后——产量上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写个案例报告。"
"写报告干什么？"
"给县里看——证明靠山屯的养殖模式可以推广。你是全县第一个用增氧机的养殖户——有示范意义。"
"行——装好了你来看。"
小杨走了之后林晚晚把单子交给陆战。
"傻子——去县里买。四台增氧机、电缆、电杆、浮桶。一共五百八。钱我从暗格里拿。"
"好。"
"还有——你买的时候问问农机公司的人怎么装。别装错了。"
"小杨留了说明书——我看过了。不难。"
"你看过了？什么时候看的？"
"他写单子的时候我站后面看了。"
"你——"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技术资料了？"
"跟春妮学的。她看资料的时候我也看。"
"行。你去买、你来装。装一台——试一台。"
陆战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骑自行车，后面驮了两个麻袋。下午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台增氧机——用麻绳捆了三层。电缆和电杆放在王老栓借来的板车上——赵二牛拉回来的。
"两台今天装、两台明天装。"陆战卸东西的时候说。
"行。先装第一口塘的。"
安装比想象中快。陆战和赵二牛配合——赵二牛竖电杆、陆战拉线。电缆从合作社的配电箱接出来——沿着塘埂埋在地下十厘米处，每口塘边上竖一根电杆、装一个开关。增氧机用浮桶固定在水面上——叶轮朝下，半浸在水里。
第一台装好——在第一口塘。陆战检查了一遍接线——然后合上了开关。
"嗡——"
增氧机转起来了。叶轮在水面下旋转——搅起了一圈圈白色的水花。水花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炸开的花。细密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整个塘面开始翻腾。
鱼被惊到了——先是往深处钻。然后慢慢浮上来——围着增氧机转。鱼嘴一张一合——像在吐泡泡。
春妮蹲在塘边——看了很久。
"嫂子——鱼在吐泡泡。"
"那不是鱼吐的——是机器打出来的气泡。水里的氧气多了——鱼舒服了。"
"它们好像很高兴。"
"鱼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会长得更快。"
春妮拿出本子——记了一行字："第一口塘增氧机安装完毕。下午三点十五分开始运转。鱼群反应——先下沉后上浮，围绕增氧机活动。"
"嫂子——要不要测一下溶氧？"
"测。"
春妮从包里取出溶氧仪——小杨给的一支玻璃管。她蹲在水边取了水样——滴了试剂——等了三分钟。
"溶氧量——六点五。"她抬头，"比没装之前高了将近两个。"
"好。记下来。明天再测一次——看看持续运转之后稳在多少。"
"好。"
四台增氧机两天全装完了——每口塘一台。四口塘同时开起来的时候——整个塘面上都是翻腾的水花和细密的气泡。"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鱼塘在呼吸。
王老栓拄着拐杖在塘埂上站了半天——看增氧机转、看水花冒、看鱼在水面跳跃。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晚晚——这机器得费不少电吧？"
"费。一个月十五块左右。"
"十五块——一个月？那一年就是一百八。"
"对。"
"一百八——能买两头猪了。"
"王大爷——你算算。这机器装了之后一个月多出三百斤鱼。三百斤乘一块五——四百五。减掉电费十五——净多四百三十五。一年——五千多。两头猪才多少钱？"
王老栓的嘴动了一下——算了一会儿。
"那——值？"
"值。"
"可这机器——万一坏了呢？"
"坏了就修。修不了就换。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老栓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不上来什么道理——但觉得林晚晚说的有道理。
"晚晚——你这脑子——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脑子不一样——是算账不一样。别人算花了多少钱——我算省了多少力。一台机器一百二十块——但它替了一个人。一个人一个月工资四十——三个月就一百二。三个月回本。之后机器白干——人还得发工资。"
"那——机器比人好？"
"机器比人省。但不是比人好——人能干机器干不了的事。比如杀鱼、切肉、卤味——机器干不了。让机器干机器能干的——人去干人能干的。各干各的——都轻松。"
王老栓"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晚晚说值——那就一定值。
增氧机装好之后一周效果就出来了——鱼的活跃度明显提高了。以前投饵之后鱼要等一会儿才上来吃，现在饵料一撒下去——水面就炸了锅。鱼抢食抢得"哗啦哗啦"响——水花溅到塘埂上。
春妮测了一周的数据——溶氧量稳定在六到七之间，比装之前高了一倍多。鱼的吃食量增加了一成半——也就是说长得更快了。
"嫂子——按这个速度，第三口塘下个月出鱼能到一千六。比上个月多两百斤。"
"其他三口呢？"
"第一口塘估计多一百五、第二口多一百八、第四口多一百二。总共——多六七百斤。"
"六七百斤——够了。方建明的单子加上现有客户——刚好。"
"嫂子——增氧机真管用。"
"管用就好。花了五百八——不能白花。"
春妮嘿嘿笑了——又蹲下去测水质了。她现在测得更勤了——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记录溶氧、水温、酸碱度的变化曲线。她那个本子已经用到了第五本。
林晚晚站在塘埂上——看着四口塘同时翻着水花。"嗡嗡"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鱼在水面上跳——一条接一条，此起彼伏。
"傻子。"
陆战站在她旁边——他是来叫她回家吃饭的。
"嗯。"
"五百八十块——花得值。"
"嗯。"
"两个月回本——之后全是赚的。"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饭做好了。"
"行——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