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你哪天有空来县城看看?路费我出。来尝尝我们师傅用你的鱼做的菜。"
方建明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比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热情了不少。一个月供下来——三十斤卤鱼每周按时送到,从没断过、从没差过秤。聚贤楼的后厨拿她的卤鱼当招牌菜卖——菜单上写着"靠山屯卤鱼",点单率排前三。
"方老板——我去县城干什么?"
"看看啊。你供了一个月的货——连我饭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来了我带你转转——看看县城的市场,看看你以后要供货的地方。"
"以后?"
"以后加量了——你得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不然你怎么往这儿卖?"
林晚晚想了一下——方建明说得有道理。她供了一个月的货,连聚贤楼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鱼到了县城之后变成什么菜、客人怎么吃、卖多少钱——她全不清楚。做生意不能只管送不管卖——得知道下游是怎么回事。
"行。我安排一下——下周二送货的时候顺便去。"
"好!到时候我等你。中午安排一桌——尝尝我们师傅的手艺。"
"不用整一桌——随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你是我的供货商——来了哪能随便吃?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晚站在邮局门口想了一会儿。方建明这个人——做生意爽快、说话不绕弯子。跟他合作一个月下来——她觉得这人靠得住。
但她去县城不只是为了吃饭——她想看看县城的市场。镇上的综合店虽然生意好,但镇上的市场就那么大——撑死了一天卖一两百斤。如果以后要扩大——县城是下一个方向。
她回到家的时候陆战在院子里修鸭棚的门——换了块新木板,正在刨边。
"傻子。"
"嗯。"
"方建明叫我去县城看看。下周二——送货的时候顺便去。"
陆战的刨子停了一下。
"我陪你去。"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他不是想去县城看看。他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虽然从镇上到县城坐车就一个半小时——但这个男人从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让她一个人走过远路。
"行。你跟我去。店里的事交给红梅和小玲。"
"好。"
"还有——你把周二那批卤鱼多备十斤。方建明说让我尝尝他们师傅做的菜——我得带点东西过去。不能空着手去吃人家的。"
"好。"
下周二早上——林晚晚四点半就起来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蓝布衫——洗了,晾在院子里一晚上,干透了。布衫是去年在镇上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她又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黑色的、没有补丁。这两件凑在一起——算是她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是灶房墙上挂的那块——巴掌大的,边角生锈了,只能照到半张脸。她挪了挪位置——照到了全脸。
三年了。
三年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红嫁衣、脸上涂了厚粉、嘴唇咬破了皮、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女人。
现在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晒黑了但干净、眼神稳。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稳——是那种"怕了也往前走"的稳。
"还行。"她自言自语。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个马尾。她平时不怎么扎马尾——干活的时候都是随便别一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要去县城、要见方建明、要谈生意。得利索。
陆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他换了衣服。
林晚晚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旧但干净——领口没有一丝褶皱,扣子扣到了第二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她从没见过他穿这件。
"你什么时候有白衬衫的?"
"一直有。没穿过。"
"为什么没穿过?"
"没地方穿。"
"今天就有地方穿了?"
"今天去县城。"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评价。但她心里想:这男人收拾一下还挺能看的。一米八几的个头、宽肩膀、窄腰——穿上白衬衫比镇上那些穿中山装的干部还精神。
就是脸太冷了——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但她知道他不会笑——至少不会在出门之前笑。
"走吧——先送货。到了县城再说。"
"好。"
两人先去了镇上综合店——赵红梅已经把周二的卤鱼装好了。三十斤卤鱼用荷叶包着、码在木箱里、底层铺了碎冰。另外多出的十斤单独装了一箱——这是带给方建明尝的。
"晚晚姐——东西都齐了。老周的车在路口等着呢。"
"好。红梅——今天店里你看着。有什么事记下来——我明天回来处理。"
"放心吧。你去谈你的生意——这边有我呢。"
"小玲——"
"晚晚姐你放心!我在呢!保证不给你丢人!"
"嗯。走了。"
老周的拖拉机在镇口等着——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去县城赶早市的。老周看到林晚晚和陆战走过来——按了一下喇叭。
"嫂子——上车上车!马上走了!"
林晚晚翻身上了车斗——陆战跟在后面。车斗里的人给他们让了两个位置——靠车帮那边。她坐下——把装卤鱼的木箱放在脚边。
"老周——走!"
"坐稳了啊——"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车身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动了起来。出了镇口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的地方一颠一颠的。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快到收割的时候了。金黄色的稻穗低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林晚晚靠在车帮上——看着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马尾散了一半。她眯着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的世界从一间土屋走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到县城——好像越来越大了。
三年前她醒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在那个小院子里待着了。种地、喂鸡、生孩子、变老、死掉。跟村里其他女人一样。
但现在——她坐在拖拉机上,带着自己合作社生产的卤鱼,去县城见一个饭店老板。她的鱼从一口臭水塘游到了镇上的综合店、游到了省城阿香姐的档口、现在要游进县城最大的酒楼。
"傻子。"
"嗯。"
"你以前去过县城没有?"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没有说"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她也没追问。她知道他的"很久以前"——是那个他不说的过去。
"县城大不大?"
"比镇上大。"
"比省城呢?"
"比不了。"
"你倒是去过不少地方。"
"嗯。"
"以后我带你去更多地方。"
"好。"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上了柏油路之后平稳了很多。路两边的房子从平房变成了两三层的小楼——墙壁刷了白灰、有的贴了瓷砖。街上的自行车多了、摩托车多了、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吉普车。
"嫂子——到了!"老周在前面喊。
拖拉机停在了县城东头的一个路口——再往里走不让拖拉机进了。林晚晚和陆战跳下车——老周帮着把两箱卤鱼卸下来。
"嫂子——你几点回?我来接你。"
"下午三点——还在这里等。"
"好嘞!"
老周开着拖拉机走了——林晚晚和陆战一个人拎一箱,沿着街道往里走。
县城的主街比镇上宽了三倍——柏油路面、两边种着梧桐树。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杂货铺、布店、五金店、照相馆、新华书店。招牌五颜六色的——有的写毛笔字、有的用油漆刷的。
"傻子——你看那个。"
"什么?"
"照相馆。'东风照相馆'——嘿,这名字。"
"嗯。"
"你说——咱们要不要照张相?"
陆战看了她一眼——"你想照?"
"想。来了县城——总得留个纪念。三年了连张合照都没有。"
"行。办完事再来照。"
"好。"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方建明说的那条街。永安街——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饭馆、茶馆、百货商店全在这儿。聚贤楼在街的中段——两层的酒楼,门面比两边的店铺宽了一倍。
林晚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白底黑字——"聚贤楼"三个字写得方正有力。门两边贴着红纸写的菜单——毛笔字,工工整整。
她扫了一眼菜单——第一条就是"靠山屯卤鱼"。
"傻子——你看。"
陆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山屯卤鱼"五个字写在菜单最上面,旁边标了价:"每份三元五角。"
三元五——她供过去两块二一斤。方建明转手卖三块五。一份大概半斤——进价一块一、卖三块五。利润两块四。
"他赚得比我还多。"林晚晚说了一句。
"嗯。"
"但他该赚——他提供了场地、厨师、客人。没有他这个平台——我的鱼进不了县城。"
"嗯。"
"走吧——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