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明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电话里还热情。
"林老板!来了来了——快请坐!这位是?"
"我男人。陆战。"
"陆兄弟——你好你好!一起坐一起坐。"
方建明把两人领到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街。楼上比楼下安静——铺了木地板、墙上挂了几幅画、桌椅也比楼下好。这是聚贤楼最好的位置——方建明留给了她。
"茶——上茶!"方建明冲楼下喊了一声。
一个服务员端了茶上来——白瓷壶、白瓷杯。林晚晚看了一眼——比她店里的搪瓷杯讲究多了。
"林老板——你供了一个月的货,我一直说请你来看看。今天终于来了。"
"方老板客气了。给你带了点东西——十斤卤鱼。你尝尝,跟之前送的有不一样没有。"
"又带东西?你这个人——太客气了。"方建明接过木箱打开看了一眼,"荷叶包的——好。比我自己后厨包得还讲究。"
"我男人包的。"
方建明看了陆战一眼——陆战坐在旁边,没说话。
"陆兄弟也做卤鱼?"
"他做。我出方子——他动手。"
"哦——你出脑子他出手?"
"对。"
"哈哈——好搭配。来——今天不谈生意。先吃饭。我让后厨用你的鱼做了三道菜——你尝尝。"
方建明冲楼下喊了几声——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了三个盘子上来。
第一道——清蒸草鱼。整条的,铺了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和蒸鱼豉油。鱼眼是白的——火候刚好。
第二道——红烧鱼块。鱼块裹了薄薄一层淀粉炸过,再红烧。酱汁浓稠、颜色红亮。
第三道——酸菜鱼。鱼片成薄片,配了酸菜和泡椒。汤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
林晚晚拿起筷子——先尝的清蒸鱼。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是她的鱼——没错。她养出来的草鱼、肉质紧实、没有泥腥味。但蒸的火候和调味确实比她做的好。蒸鱼的豉油是县城买的——比镇上的鲜。葱丝切得极细——几乎跟头发丝一样。热油浇上去的那一下——"刺啦"一声——把葱香逼进了鱼肉里。
"怎么样?"方建明看着她的表情。
"鱼是我的鱼——但做法不是我做的。你们师傅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那个师傅是从省城请来的。一个月工资一百二。"
"一百二?"林晚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但他值——他一个人撑了我整个后厨。聚贤楼能在这个位置站住脚——他功不可没。"
林晚晚又尝了红烧鱼块和酸菜鱼——都好吃。红烧的浓香、酸菜的开胃。她的鱼到了人家师傅手里——变成了比她做的好得多的菜。
她想到了一件事:她的鱼到了别人手里能变成更好的东西。她卖原料——原料值一块五一斤。但如果做成菜——一道菜卖三块五、五块、八块。中间的差价是手艺和平台的附加值。
她现在赚的是养鱼的钱——以后能不能赚做菜的钱?
这个想法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之后方建明带她下楼——在饭店里转了一圈。后厨她看了——比陆战的灶台大了五倍不止。三个灶眼、两口大锅、一个蒸柜、一个面案。四个厨师在忙——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蒸鱼的蒸鱼。忙而不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方老板——你这后厨一天能出多少道菜?"
"一百二十道左右——午饭和晚饭加起来。"
"一天营业额多少?"
方建明笑了一下——"这个——不好说。反正够养活十几个人的。"
林晚晚没再问——她知道做生意的人不轻易透露自己的营业额。跟她自己一样——她也不会告诉别人合作社的总收入是多少。
出了聚贤楼之后方建明带她在街上转了一圈。
先去了农贸市场——县城的农贸市场比镇上的集市大了十倍。室内的大棚——两排摊位从东到西。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蛋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什么都有。鱼摊就有七八家——草鱼、鲢鱼、鳙鱼、鲫鱼、鲤鱼——价格从一块二到两块不等。
林晚晚在鱼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们卖的鱼。个头参差不齐——大的大、小的小。鳞片有的亮有的暗——说明不是同一个塘出的。有几条鱼的鱼眼已经浑浊了——不新鲜。
"方老板——这些鱼摊的鱼都是从哪进的?"
"大部分是从县里的鱼场进的。也有零散养殖户自己拿来卖的。"
"他们的价格怎么样?"
"草鱼一块二到一块五——看大小和新鲜程度。"
"比我便宜。"
"但没你的好。你的鱼个头均匀、肉质紧——这是方建明选你的原因。县里鱼场的鱼——吃饲料长大的、肉松。你那个是吃什么长大的?"
"青草和豆渣。"
"对——吃草的鱼肉质不一样。我那个省城来的师傅一尝就吃出来了。他说你这鱼有'野味'——就是没吃太多人工饲料的意思。"
林晚晚点了点头——"草饲"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下。她现在用青草和豆渣喂鱼——成本低、品质好。但如果以后扩产——青草可能不够。得想办法保持"草饲"这个特点——这是她跟县里鱼场竞争的核心优势。
逛完农贸市场之后方建明又带她去了供销社大楼——县城的供销社比镇上的大了五倍。三层的楼——一楼卖百货、二楼卖布匹和成衣、三楼卖五金和农资。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跟镇上那个空荡荡的供销社完全不一样。
"县城的供销社还活着?"林晚晚问了一句。
"县城跟镇上不一样——县城人多人流大。供销社在这儿还能撑——但也就是撑着。旁边的私人百货店已经抢了不少生意了。"
林晚晚看了一眼隔壁的百货店——招牌写着"利民百货"。门口摆了一排塑料盆和暖水瓶——花花绿绿的。进去的客人比供销社多。
她又想起了赵翠花——镇上的供销社已经空了。县城的还能撑——但迟早也撑不住。时代变了。
转完一圈之后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方建明请她喝了杯茶——在聚贤楼楼上的雅间里。
"林老板——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好。县城的市场比镇上大十倍。"
"那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往县城发展?"
"有。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产量稳了、把供应链理顺了。现在一天出鱼一百多斤——供镇上和省城已经紧了。加上你的三十斤——刚好卡着。再多——我接不了。"
"那加量的事——"
"等。等我把鱼塘的产量提上去。装了增氧机之后——年底之前应该能多出几百斤。到时候我再跟你谈加量。"
"行。不急。你慢慢来——我这边等着你。"
"方老板——谢谢今天的招待。回去之后我把产量再提一提。以后不只是鱼——卤鱼也能往你这送。"
"卤鱼?你店里那个卤鱼?"
"对。现在只供你三十斤卤鱼。以后——活鱼也可以供。你的师傅手艺好——但好手艺得配好鱼。鱼我来管——味道你们管。"
方建明笑了——"林老板——你这个人做生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了就想着怎么多卖、怎么加价。你来了——先看、再想、最后才说一句'以后'。"
"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哈哈——好。就冲你这句话——以后长期合作。"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林晚晚跟方建明告了别——和陆战一起往县城东头的路口走。老周的拖拉机三点才来——还有半个多小时。
"傻子。"
"嗯。"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
"说了什么?"
"你好。"
"就那句?"
"嗯。"
"方建明请我们吃饭、带我们转了一圈——你就说了句'你好'?"
"他没问我。"
"他没问你就不能自己说?"
"说什么?"
"说——'谢谢方老板招待'——这总会吧?"
"……谢谢。"
"跟谁谢?"
"方老板。"
"行了——下次记得当面说。别跟我说。我又没请你吃饭。"
"你天天给我做饭。"
"那不一样——你是我男人。你给我做饭是应该的。"
"嗯。"
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男人——跟他出来一趟,跟带了一根木桩子似的。但方建明说什么他都听了——眼睛一直在看、耳朵一直在听。他不说话不代表他没在学。
走到路口的时候还有十几分钟——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腿走酸了——县城比镇上大,逛了两个多小时。
"傻子——你说县城怎么样?"
"大。"
"就一个字?"
"人多。"
"两个字了。进步了。"
"……机会多。"
"三个字了——你在写诗呢?"
陆战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弯了——我都看到了。"
"风吹的。"
"你他妈的——风能吹弯你嘴角?"
他没再说话了——但嘴角还是弯着。
老周的拖拉机准时到了——三点整。两人上了车斗——老周发动拖拉机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林晚晚靠在陆战的肩膀上——她累了。早上四点半起来、忙了一上午、下午又逛了两个多小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陆战说了一句。
"嗯……"
她闭上了眼——头靠在他肩上。拖拉机在柏油路上还算平稳——但上了土路之后就开始颠。每颠一下她的身体就往一边歪——陆战的手伸到她背后,虚虚地挡了一下。不使劲——就挡着。防止她滑下去。
她睡着了——睡得不深,半梦半醒的那种。风从车帮外面吹进来——凉的,带着稻田的气息。陆战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觉得舒服。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了一件事——今天在县城看到的一切。农贸市场、供销社大楼、聚贤楼的后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县城的市场比镇上大十倍——物价也贵。如果她的鱼和卤鱼能打进县城的市场——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睡着了。
"嫂子——到了!"
老周的声音把她叫醒了。她睁开眼——天已经暗了一半。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陆战肩上。他的肩膀——她的头压了快一个小时。
"你——一直没动?"
"嗯。"
"胳膊不麻?"
"麻。"
"那你为什么不动?"
"你睡着了。"
她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陆战动了动右臂——大概在恢复血液循环。
"傻子——下次叫我。不用一直撑着。"
"不沉。"
"什么?"
"你不沉。"
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跳下了拖拉机。
"走了——回家。"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