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晚晚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陆战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窗外有虫叫——秋天的虫子叫得比夏天慢，一声一声的，像是拉长了调子。
她脑子里全是县城。
主街上的梧桐树、农贸市场的鱼摊、聚贤楼两层的酒楼、供销社大楼里人来人往的柜台。她在县城走了两个多小时——从东头走到西头、从主街走到偏街。她看到了十几家饭馆、五六家杂货铺、三家布店、两家照相馆——没有一家卖卤鱼的。
没有。
镇上她独家。省城阿香姐帮她卖。但县城——这么大一个市场——没有一家卤鱼店。
她的鱼已经通过方建明的聚贤楼进了县城——但那是在饭店里卖，一道菜三块五。客人吃的是"聚贤楼的菜"——不是"靠山屯的鱼"。她想让县城的人知道——这鱼是她养的、她卤的、她卖的。
她想自己在县城开店。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她坐上拖拉机回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靠在陆战肩上装睡的那一个小时里——脑子里一直在转。县城的市场比镇上大十倍、物价高、人流多。如果能在县城站住脚——比她在镇上开十家店都强。
但风险也大。
县城不是镇上——镇上她熟，人熟地熟，出了事有人帮。县城她谁都不认识——除了方建明。县城的人舌头刁、开销大、竞争多。她在镇上是"独一份"——到了县城就是"一个外地来的"。
她翻了个身——炕席"沙"地响了一下。
陆战的呼吸变了一下——但没醒。他睡得沉——今天在县城走了一天，他也累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综合店——赵红梅正在盘点。她把赵红梅拉到后面的小屋里——关了门。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么严肃？"
"我想在县城开店。"
赵红梅手里的本子停了——她抬头看着林晚晚。
"县城？"
"对。"
"开什么店？"
"跟镇上一样——综合店。卖活鱼、卖卤味、坐下来吃。"
赵红梅没立刻说话——她把本子放在桌上，靠着墙想了一会儿。
"晚晚姐——县城跟镇上不一样。"
"我知道。"
"镇上你是独一份——没有竞争对手。县城不一样——县城有十几家饭馆、好几个鱼摊。你去了——别人凭什么买你的？"
"凭味道。我的卤鱼方建明吃了都说好——他开饭店的舌头不比你差。"
"味道好是一回事——但县城的开销也大。镇上租金一个月十块——县城得多少？"
"我估计——至少五十往上。"
"五十？一年六百。加上装修、设备、人工——投进去得一千多。你手上有多少？"
"合作社的账上还有两千出头。但我不能全投——得留一半备用。能拿出来的是一千。"
"一千——紧。"
"紧——但够。"
赵红梅看着她——"晚晚姐，你再想想。县城的人舌头更刁、开销更大、竞争也更激烈。你一个农村人去县城开店——能行吗？"
林晚晚没有生气——赵红梅说的是实话。她不是在泼冷水，是在帮她把关。赵红梅这个人——你跟她说话她不会一味附和，她会把她看到的顾虑全说出来。
"红梅——我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我想试试。"
"试了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我镇上还有店、鱼塘还在、合作社还在。赔了一家县城的店——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万一赔了，你的信心呢？"
"信心赔不了。信心是自己给的——不是钱给的。三年前我一分钱没有、一口破塘——那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我有店、有塘、有人——我凭什么怕？"
赵红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
"那我不劝了。你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晚晚姐——你把县城的店开起来之后，镇上这边我得替你盯着。你不可能两头跑。"
"对。镇上全交给你。我只管县城那边。"
"行。工资——"
"涨。五十五。"
"你又涨？"
"管两个店——五十五不多。等县城那边稳定了再加。"
"晚晚姐——我跟你干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但钱该给就给——这是规矩。"
"行。"
赵红梅走了之后林晚晚没有立刻行动。她不是那种一拍脑袋就冲的人——她得算账。
她让陈明远帮她整理了一份县城的市场数据。陈明远翻了好几天的资料——镇上的统计年鉴、县里的简报、方建明提供的信息。
"晚晚——县城常住人口大约两万三，加上流动人口能到三万。主街商铺一百二十多家，饭馆十六家、杂货铺三十多家、布店四家、照相馆两家。农贸市场一个——有鱼摊七家。卤味摊——零。"
"零？"
"零。县城没有一家专门卖卤味的店。有几家饭馆里有卤菜——但没有专门店。"
林晚晚的眼睛亮了——零。跟镇上她开店之前一样：没有竞争对手。
"物价呢？"
"县城的物价比镇上高两到三成。鲜鱼零售价一块八到两块——比镇上贵三毛。卤菜——饭馆里一盘卤肉卖三块到五块，比镇上贵一倍。"
"如果我在县城卖卤鱼——定价多少合适？"
"按镇上的比例推算——镇上两块五，县城卖三块到三块二。活鱼卖两块。凉粉——镇上两毛，县城三毛到四毛。"
"成本呢？"
"租金——主街铺面估计五六十。装修——按镇上的标准翻一倍，大约四百。设备——灶台、鱼缸、桌椅、增氧泵——三百左右。人工——至少两个人，县城工资比镇上高，一个人五十。两个一百。"
"加起来——"
"首期投入：租金押三个月一百八、装修四百、设备三百、人工预备两个月一百——总共九百八。加上周转资金——至少一千二。"
一千二。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她能拿出来的就是一千。差两百。
"如果装修省一点呢？"
"省不了多少。县城的铺面比镇上大——至少三十平方。墙要刷、地要铺、灶要搭。材料费省不了。"
"那——先租小一点的铺面？"
"可以。二十平方左右——租金能降到四十。但位置可能偏。"
林晚晚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拿过来——看了很久。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点着——租金、装修、人工、回本周期。
如果县城的店一天能卖八十斤卤味加活鱼——按均价两块五算，一天营业额两百左右。一个月六千。扣掉成本——鱼、调料、人工、租金、电费——净利润大约一千五到两千。两个月回本。
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前三个月不可能满负荷运转。客人得慢慢攒、口碑得慢慢传。前三个月——一天能卖四十斤就不错了。一天营业额一百、一个月三千。扣掉成本——净利润五六百。四到五个月回本。
可以。但紧。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跟任何人再提。
但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着县城的街、想着聚贤楼的牌匾、想着农贸市场的鱼摊、想着那些没有卤味店的空缺。
她想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她吃了晚饭，放下了碗。
"傻子。"
陆战正在洗碗——听到她叫他，回过头。
"嗯？"
"我想在县城开一家店。你觉得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水从碗沿上流下来，滴在水盆里"嗒"的一声。
然后他把碗放下来——擦了擦手。
"你想开就开。赔了——我养你。"
她看着他——他站在灶台旁边，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说了"我养你"三个字。
"你拿什么养我？"
"做饭。"
"你做饭能挣几个钱？"
"够你吃。"
她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那我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