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林晚晚跑了三趟县城。
第一趟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老周的拖拉机。她沿着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把路边空着的铺面全记下来。本子上记了六家——位置、面积、门面宽度、旁边是什么店。她挨个去问租金。
第二趟也是自己去的——这回她不光看主街了,还看了两条偏街。偏街的铺面便宜——二十块到三十块一个月。但位置偏、人少。她站在偏街的路口数了五分钟——过了十四个人。主街五分钟能过五十个。
第三趟她带了陆战。
"你带我去干什么?"陆战问。
"你帮我看看。你眼光比我准——你看房子看得仔细。"
"我不会看房子。"
"你会。你看了镇上那块空地——一眼就看出排水怎么接、灶房搭哪里。"
"那是干活——不是看房子。"
"一样的。走。"
到了县城已经是上午十点——两人沿着主街走。林晚晚把前两次看过的铺面一个一个带陆战去看。
第一个——主街东头,靠近农贸市场。铺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但旁边是个公共厕所——味道大。
"不行。"林晚晚还没说话陆战就说了。
"为什么?"
"旁边是厕所。客人闻着味儿吃饭——吃不下。"
"你说得对。下一个。"
第二个——主街西头,靠近汽车站。铺面三十个平方,门面宽。但租金要七十——太贵了。
"七十——一年八百四。加上其他投入——首期得一千五。太多了。"
"下一个。"陆战说。
第三个——主街中段。两间门面打通,大约二十五平方。左边是布店、右边是五金店。正对面是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人流密集。
"这个多少?"林晚晚问房东。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嗓门大。
"六十一个月。押三个月。"
"六十——能不能少?"
"不少。这个位置——你打听打听——全县城最热闹的一段。六十是最低了。"
"五十五行不行?我签两年合同。"
"五十五?你签三年我就给你五十五。"
"两年。五十八。"
"六十。少一分不租。"
林晚晚看了陆战一眼——陆战站在门口量了一下门面的宽度。他走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结实、不漏。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的、有裂缝但不大。摸了摸墙——干燥、不返潮。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左边布店、右边五金店——都是正经生意。对面百货商店——人来人往。
"贵的那个。"他说。
林晚晚看着他——"为什么?"
"贵的地方——赚的也多。"
她笑了一下——这个平时话最少的人,偶尔说一句话能顶别人一百句。
"房东——六十就六十。但装修期给我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不算租金。"
房东想了想——"行。一个星期。但从签字那天算。"
"好。"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钱——一百八十块。三个月押金。她数了三遍——一百八十。
"这是押金。合同呢?"
房东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格式化的。林晚晚看了一遍——条款跟镇上的差不多。租期两年、租金按季交、不得转租、装修自理。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房东也签了。
"钥匙——给你。"房东把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这铺子空了快半年了——好好用。"
"谢谢。"
房东走了之后林晚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比镇上的综合店大一倍——大约二十五平方。墙皮掉了几块、地上有灰、屋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的拉线垂在半空——她拉了一下,灯亮了。光昏昏的——但能看到整个屋子的轮廓。
前面是门面——两扇木门,能全开。门面宽大约三米半——摆得下两口鱼缸加一个柜台。中间是营业区——放四张桌子够了。后面有一间小屋——可以当灶房。小屋后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隔间——勉强放一张床。
"傻子——你量一下。"
陆战从兜里掏出卷尺——他随身带着的。开始量:门面三米六、进深七米、后屋三米乘三米、隔间两米乘两米。
"够了。"他说。
"灶房放哪?"
"后屋。靠墙砌灶台——两口锅的位置。烟囱从后墙出去。"
"鱼缸呢?"
"门口——一边一个。跟镇上一样。"
"桌子呢?"
"四张——中间放。靠墙再放两张小的——六张。"
"六张够吗?"
"县城客流量大——六张不够。但先六张——以后再加。"
"行。你回去画个图——跟镇上的一样。标注尺寸、材料。我让杨大力来修。"
"好。"
林晚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她就在脑子里添一样东西:第一圈添了柜台和鱼缸、第二圈添了桌椅和灶房、第三圈添了招牌和灯。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主街上的行人从门口经过——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提着菜篮子的。对面百货商店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在买什么打折的东西。左边的布店传出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灰在脚底下"沙沙"地响。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掉皮的地方像一块一块的疤。
她走到屋子正中央——站定了。闭上眼睛。
她想象了一下:门口两口缸——缸里的鱼活蹦乱跳。柜台后面摆着木架——卤鱼卤肉码得整整齐齐。六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吃卤鱼、有人在喝鱼汤、有人在聊天。厨房里蒸汽弥漫——陆战在灶台前翻锅。门口的招牌——"晚晚家"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醒目。
她睁开眼。
空荡荡的屋子还是空荡荡的。灰还是灰、掉皮的墙还是掉皮的。但她看到了——看到了以后的样子。
"傻子。"
陆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袖子还挽着——从早上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放下来。他的胳膊被县城的阳光晒了一上午——比平时黑了一点。
"嗯?"
"咱在县城也有窝了。"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你笑了。"
"没笑。"
"你嘴角又弯了——我看到了。"
"太阳晒的。"
"你他妈的——太阳能把人嘴角晒弯?"
"能。"
她笑着走过去——把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黄铜的钥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傻子——你说。这间屋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跟镇上一样。"
"不——比镇上更好。"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县城。县城的人多、钱多、嘴刁。嘴刁的人吃了好东西——传得更快。"
"嗯。"
"行了——别'嗯'了。回去画图。下礼拜让杨大力来修。一个月之内——开业。"
"一个月?"
"对。一个月。镇上那家店从租到开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
"那县城也一个月。一样的。"
"县城的铺面大——可能要——"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我等不了了。每天多等一天——就多花一天租金。六十块——一天两块。早开业一天就少亏两块。"
陆战看着她——"好。一个月。"
"走——回去。先把图画了。"
"嗯。"
她锁了门——钥匙揣进口袋。两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去老周等着的路口。路过聚贤楼的时候方建明正好在门口——看到她了。
"林老板!又来了?"
"方老板——我在对面租了个铺面。"
"租铺面?"方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在县城开店?"
"对。一个月之后开业——到时候你来看。"
"那一定来。"方建明拍了拍手,"林老板——你这人,真不简单。"
"先别夸——开了再说。"
"哈哈——好!开业的时候我给你送花篮!"
"花篮不要——你多订我三十斤鱼就行了。"
"行!加量!"
两人笑着告别了。林晚晚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租的那间铺面在主街中段,夹在布店和五金店之间。门面不大——但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足够显眼了。
"傻子。"
"嗯。"
"你说——方建明听到我要在县城开店——他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为什么?"
"他的饭店卖你的鱼——你的店也卖鱼。但你的店卖的是卤鱼、活鱼。他卖的是炒菜。不冲突。你开了店——县城的人都知道了'靠山屯'这个名字。对他也是好事。"
"你倒是看得明白。"
"嗯。"
"就一个'嗯'?你不能说'我看得很明白'?"
"嗯。我看得很明白。"
"行了——上车。回家。"
"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林晚晚坐在车帮上——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不大——但沉。跟镇上那把铁钥匙不一样——铁钥匙轻、毛糙。这把黄铜的——沉手、光滑。
两把钥匙——两家店。一家在镇上、一家在县城。
她把钥匙跟镇上那把放在一起——揣进口袋。
"傻子。"
"嗯。"
"回去让红梅准备一下——镇上这边她得完全接手了。我以后主要在县城。"
"好。"
"还有——小玲。我想把她调到县城来。"
"红梅一个人管镇上?"
"再招一个。镇上的店比县城小——一个人管够了。红梅管店、新来的人管卖。"
"好。"
"傻子——你知道这回要花多少钱吗?"
"知道。你算过。"
"多少?"
"一千出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算过?"
"你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昨天你睡觉的时候掉出来一半。"
"你——你偷看我的纸?"
"没偷看。掉出来了——我看到了几个数字。"
"你看到了什么?"
"一千二。"
"你连总数都看到了?"
"只看到了那个数。其他没看。"
她瞪了他一眼——但瞪不出什么力度。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傻子。"
"嗯。"
"以后我枕头底下的东西——不许看。"
"好。"
"除非我让你看。"
"好。"
"……你想看不?"
"想。"
"那等我弄好了给你看。"
"好。"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钥匙在她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黄铜碰铁,声音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