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力来县城干了两天就回去了——镇上还有活等着他。
主体工程是他干的——砌灶台、搭后屋的隔墙、修屋顶漏水的几处。但剩下的活他来不及做:刷墙、铺地、装灯、接水管。这些活不复杂,但需要人手——杨大力一个人干不了。
"嫂子——主体的活我做完了。剩下的你得找本地人——我一个外地的在这儿待不了太久。"
"行。你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杨大力走了之后林晚晚站在半成品的铺面里——灶台砌好了、隔墙立起来了,但墙还是灰扑扑的砖面、地面还是原来开裂的水泥、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泡。
她得找装修工人。
县城不比镇上——镇上她认识杨大力、认识赵二牛、认识村里所有人。谁的活好、谁的活差、谁的价格公道,她心里有数。县城她两眼一抹黑——连哪个方向有装修队都不知道。
她问了房东——房东说县城西头有个建筑队,但人家做大工程,不接散活。
她去问了方建明——方建明说他认识几个工人,但他们都在聚贤楼做后厨改造,走不开。
她去建材店问——老板说:"你到城东的建筑工地门口去蹲着——有散工在那儿找活干。"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城东的建筑工地——一栋正在盖的三层楼。工地门口堆着沙子和砖头,几个工人在搬砖。林晚晚站在门口等了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晒到头顶。她蹲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工人进进出出。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路过——四十来岁,黑脸,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看到林晚晚蹲在门口——多看了她一眼。
"你——找人?"
"找装修工人。我有个铺面要装——刷墙、铺地、装灯。三天之内干完。"
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铺面?"
"主街中段——二十五平方。"
"二十五平方——三天?活不多。但我们这儿不接散活——太麻烦。"
"价钱你开。我不还价。"
工头想了想——"一百五。包工不包料。料你自己买。"
"一百五行。但你得保证三天干完——我等着开业。"
"三天——行。你料备齐了我明天就派人过去。"
"今天下午料就到。明天一早开工。"
"成。"
工头走了之后林晚晚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个难题。装修搞定了,还有办证。
镇上的工商所她熟门熟路——去了两趟就办完了。县城的工商所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第一天去排队——早上七点到的,排到了第九号。等了一上午——轮到她了。
工作人员翻了翻她的材料——"你的营业执照是镇上的?"
"对。我想在县城开一个分店——需要办什么手续?"
"你这不是分店——你这是新设经营场所。要重新申请营业执照。"
"重新申请?"
"对。镇上的营业执照只覆盖镇上的经营场所。你在县城开店——得另办。"
"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场地租赁合同、卫生许可证、从业人员健康证。"
"卫生许可证和健康证——怎么办?"
"卫生许可证去卫生防疫站办。健康证——去医院体检,合格了发证。"
她当天下午去了卫生防疫站——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你先去体检——拿到健康证再来办卫生许可证。"
又去了医院——医院说体检结果三天后出。
三天后她去拿了体检报告——合格。又回防疫站办卫生许可证——又排了半天队。拿到了。
然后回工商所交材料——工作人员翻了翻说:"还缺一张照片。一寸免冠。"
她没带照片。
"明天再来。"
来来回回——光办证就跑了四趟、前后折腾了十天。
"他妈的——在镇上办证半天的事,到了县城跑了十天才弄完。"她站在工商所门口骂了一句。
办证的同时她还得操心进货的问题。县城的肉价比镇上贵两成——但质量还不如镇上的好。她跑了两家肉铺——第一家的猪肉颜色发暗、不新鲜。第二家的稍好一点但价格比镇上贵了三毛。
"这肉——多少钱一斤?"
"一块三。"
"镇上才一块。"
"镇上是镇上——县城的物价你不晓得?贵。"
"贵了三毛——质量还不如镇上的。"
"你要买就买——不买有的是人买。"
她没买。她宁可多跑几十里路从镇上买肉拉到县城——也不肯用县城这差的。陆战每天凌晨多卤一锅肉——早上四点起来,卤到六点。林晚晚六点半出发,带着卤好的肉和卤鱼坐老周的拖拉机到县城——八点之前到店里。
每天如此。
"傻子——你每天多卤一锅累不累?"
"不累。多一口锅的事。"
"你的手——我看你这几天切东西手在抖。"
"没事。歇一晚上就好了。"
"歇什么歇——你每天四点起来。哪有时间歇。"
"……"
"明天我早点起——帮你切。你多睡一个小时。"
"你切不了——你刀工不行。"
"我刀工怎么不行了?"
"你切的肉厚薄不均。客人看到了要说。"
"你他妈的——我切肉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味道。厚的地方不入味——薄的地方太咸。"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说得对。她切肉确实不如他。
"行——你切。但你得给我好好吃饭。三天了你午饭就没正经过过——啃两个馒头就对付了。"
"做饭是你的事。"
"我哪有时间做饭?我白天在县城——晚上回来都七八点了。"
"那你回来我给你做。"
"你回来都累成那样了还做饭?"
"做饭不累。"
她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着,手上有面粉。他已经把明天的面发上了——准备做几个馒头当早饭。
"傻子。"
"嗯。"
"等县城的店开起来——我去请个厨子。你不用再一个人盯三口锅了。"
"不用请。我行。"
"你行个屁——你手都在抖了。"
"抖两天就好了。"
"你要是倒了——谁来卤鱼?谁来切肉?谁来做那一锅你加了山楂的卤汁?"
他没说话——大概因为她说得对。
"先撑着。等店开起来——必须请人。"
"好。"
装修用了五天——比她预想的多两天。第一天刷墙、第二天铺地、第三天装灯接水管、第四天装柜台和木架、第五天装桌椅。第六天——收尾。墙白得晃眼、地面刷了清漆、灯换成了日光灯管、柜台和木架是陆战在镇上做好拉过来的——杉木的,跟镇上一模一样。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还是那三个字:"晚晚家"。但这次后面多了几个小字:"靠山屯直供"。
牌子是陈明远写的——她没让他写正楷。还是她自己歪歪扭扭那几个字,陈明远在旁边补了小字。
装修结束那天林晚晚在县城的店里待到很晚——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擦了一遍。柜台、木架、桌椅、灶台、鱼缸。擦完之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干净了、亮堂了、跟镇上的店一模一样了。
但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白天在县城盯着装修、跑工商所、买菜买料。晚上坐拖拉机回镇上——到家七八点。跟陆战对第二天的备货、看镇上店的账、处理合作社的事。十一二点睡——凌晨四点起来。
连续干了半个月。
有一天晚上她回到家里——饭也没吃,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桌上还摊着账本——笔搁在半行字的中间。她的脸压在账本上——呼吸声很轻。
陆战从灶房出来——看到她趴在桌上。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肩、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看到了他的脸——很近。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明明可以躺在镇上数钱的——非得跑来县城折腾。"
"你不是有病。你是闲不住。"
她闭上了眼——头靠在他的胸口。他把她放到炕上——给她盖了被子。
她没再醒。
